她们走得太急,殿门都没关严实,留下一条缝。
夜风吹过,殿门吱悠悠荡开,一道灰扑扑的矮小身影从黑暗中蠕动而出,那是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探头四下张望,绿蕊已跑远,紫珠捣药声依旧,这才轻手轻脚,侧身进门。
纱帐后,美人榻上,徐静沅身子微微蜷缩,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嘴角沾有血迹,两手紧攥被褥,似乎正拼尽全力抵抗疼痛。
小太监屏住呼吸,小步小步挪动着,靠近美人榻。
美人榻侧边地面也有一滩血迹,血迹暗红发黑,时不时泛起一两个细小气泡,烛火下,气泡升腾破裂,发出隐约的“哔啵”声。
小太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后退转身,没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他蹲下,用帕子去蘸血迹,不对,帕子不对,他顿住,小心翼翼将帕子叠整齐,塞回怀里,又摸出另一块帕子。
帕子一角被血染红,他拎着帕子另一角,露出笑容,自言自语道:“可惜了。”
忽地,他脊背一凉,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好似背后有一只张开巨口,獠牙尖利的野兽。
他捏着帕子,定了定神,咬牙回头。
背后没有野兽,没有巨口,没有獠牙,不过是睁开了眼的徐静沅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徐静沅姿态放松,额上汗珠大多已擦净,只余一颗滑落眼睫,她睫毛一眨,又顺着脸庞流下,像一滴泪。
她似笑似泪,嗓音轻柔地问:“可惜什么?”
小太监双目圆瞪,手一颤,帕子跌入血泊,这下,整块帕子都红了。
他拔腿就跑。
徐静沅一动不动。
原先藏娃娃的大木柜里飞掠出一人,扑倒小太监,是绿蕊,绿蕊膝盖抵背,反剪双手,将小太监重重压在地上,小太监猝不及防,张口就要呼救。
徐静沅蹲下,拍拍他脸,道:“这个地方,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即便听见,他们敢进来吗?揽月宫失踪过那么多宫人,多你一个不多。”
“绑起来。”
慌乱的捣药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紫珠手捧麻绳,站在殿外,应道:“是。”
-
小太监被押入一间干净侧殿。
徐静沅端坐主位,捧一杯热茶,随意擦了擦唇角血迹,血迹于素白衣袖上拖出一道迤逦红痕。
小太监看看她,又看看紫珠绿蕊,眼珠骨碌碌一转,猛地下跪,磕头:“奴才该死!娘娘饶命!奴才是饿昏了头,鬼迷了心窍,才敢毒害娘娘,偷娘娘钱财,娘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从前在清泉宫,徐静沅也抓过几个偷盗宫人,她不仅不罚,还分发银钱给他们贴补家用、填饱肚子,然而这会儿却说:“本宫不信,不饶,你换套说辞,本宫数三声,若说不出,本宫便……”
她起身,俯视小太监:
“自己来。”
“一,二,三……”
“数完了。”
她缓步走向小太监。
小太监牙关打颤,青筋暴起,忽然发力撞翻绿蕊,伸长了脑袋冲向屋柱。
徐静沅反手揪他头发,小太监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停顿,绿蕊回过神来,重新按住他。
徐静沅张开五指,发丝轻飘飘落地。
她声音也轻飘飘的:“想死?没那么容易,本宫这儿有一位神医,哪怕你进了阎王殿,她也能从阎王手里捞你上来,不过到时候,捞上来的便不是一条命,而是半条命了,多不划算,你说呢?”
小太监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徐静沅笼在染血衣袖中的手伸到他胸前。
她难不成要掏自己的心?
他奋力挣扎,皮肤被麻绳磨出一道道勒痕,可绿蕊已有防备,时刻紧盯,他半点动弹不得。
徐静沅扯开太监服衣领,往里伸。
忽又停下,对紫珠绿蕊道:“你们转过去,别看。”
顺着衣领,她摸到小太监里衣。
小太监煞白的脸色转为通红,不想柔妃竟有如此癖好,结结巴巴怒斥道:“你干什么!不知羞耻!简直不知羞耻!”
徐静沅好笑,动作却没停,终于,在他里衣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一条丝帕。
她抽出丝帕,小太监脸色由通红又转为煞白。
徐静沅道:“你这脸,变得还挺快。”
她抖开丝帕,帕子样式普通,右下角绣了一只鸟,金色的鸟,纹样流畅,绣工精巧,鸟儿栩栩如生,立于枝丫上,振翅欲飞,说不出的机灵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