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七年前的狗道什么样吗?”
小翔子比划:“这么高,这么宽,只能爬着走,对了,没有杂草,干净宽敞许多。”
徐静沅垂眸,七年前,封宫令后的冬天,她示意小翔子继续。
小翔子差点真的被溺死,点数最低的倒霉太监战战兢兢将他拖至到月园,按进池塘中,他反抗不过,几近窒息之际,忽听一阵隐约的,女子的歌声,唱什么听不大清楚,倒霉太监吓得一蹦三尺高,松开小翔子,屁滚尿流地跑了,他才捡回一条命。
小翔子浑身湿淋淋的,不敢回宫人所,不知何去何从,便藏在御花园假山之间,至少假山冰凉的石头能替他挡去些寒风。
高芸依出现了。
小翔子说到此处,眼里亮起了光,回忆里漫天风雪都变得温柔,嗓音也轻了。
玄玉丢了,玄玉是高芸依养的一条黑犬,徐静沅记得,她与安嫔难得的几次偶遇,都是安嫔牵着黑犬在御花园遛弯,黑犬毛光水滑,夜里丢了着实难找。
高芸依耐着性子,一处一处寻过去,在声声犬吠中,发现了假山之间的小翔子。
小翔子已冻晕了,高芸依拍拍他的肩,他睁眼便瞧见她略带惊喜的笑容。
小翔子被带回景仁宫,高芸依安排太医替他诊治风寒,又给他一份不受人欺负的差事,还常说小翔子是福星,若非玄玉冲他嗷嗷大叫,恐怕再找不着玄玉了。
他珍惜高芸依的善意,发誓肝脑涂地效忠主子。
他长高了些,身子也壮实了,在景仁宫如鱼得水,连玄玉都十分黏着他,他本该欢喜,可安嫔再不出门,整日闷在屋里,愁眉苦脸,郁郁寡欢。
他想,定是因为那新封的柔妃,娘娘尚且不过嫔位,那女人入宫晚一年却封了妃,娘娘伤心了。
小翔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柔妃如日中天,他无可奈何。
直到不久前,皇上突发恶疾,柔妃被斥妖妃,幽禁揽月宫,他还暗喜了好一阵,期盼娘娘复宠。
然而没等到安嫔复宠,先等来了安嫔的父亲,高大人惊悸心疾,入宫请太医,高芸依前去探望,高府管家偷偷拉走小翔子,对他说,高大人心疾全因安嫔而起,父亲心疼女儿,想借此良机除掉柔妃,助女儿复宠。
小翔子吓了一跳,他恨柔妃,却从未想过杀她,不禁迟疑,然而娘娘日渐憔悴的模样浮上心头,他一咬牙,答应了。
高府管家见他爽快,当即塞给他一包毒药,安排人手同他行动。
说完,小翔子长长出了口气:“幸好,没有成功,没有连累娘娘。”
徐静沅问:“现在,你看清高大人了吗”
小翔子手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奴才知道娘娘与高家关系冷淡,娘娘不争宠,高大人怨她,可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
“怎么不能?若非皇上恶疾,来年选秀便又会入宫一位高家女,”徐静沅笑笑,“想看看名单吗?”
小翔子目光呆滞,喃喃道:“是了,娘娘还有一个妹妹……”
舍弃旧棋子,更换新棋子,说来残酷,却很真实,什么皇家千金,什么高门贵女,在家族利益面前,是棋子、是筹码、是脸面,唯独不是人。
徐静沅沉声:“站起来。”
小翔子听到命令,下意识站起,躬身低头。
徐静沅道:“你左右难活,不如放手一搏,除掉高大人。”
“高大人要杀本宫,你失败了,明日他照样换人来,高芸依迟早受牵连,不如你我合作,先下手为强,扳倒高大人,他倒了,高芸依便安全了,你说呢?”
小翔子不可置信,看鬼怪般看着徐静沅。
徐静沅替他拍去身上灰尘,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你不想保护你家娘娘?你家娘娘背后躲着一位时刻算计她性命的父亲,想到这个,你晚上睡得着?”
小翔子呼吸越发粗重。
徐静沅适时后退:“别急,本宫给你时间考虑,若是答应,三日后子时,本宫等你。”
“你走吧。”
小翔子终于开口:“柔妃娘娘不怕奴才告诉高大人?”
徐静沅笑得温柔:“你是聪明人,分辨得出本宫和高大人谁对高芸依更不利。”
小翔子又问:“高大人为何要杀您?”
温柔笑意变得诡谲,徐静沅道:“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的。”
小翔子走了。
主仆四人收拾收拾准备歇下,夜风袭来,烛火摇晃,忽明忽暗间,屋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四人同时停手,抬头。
方才审问小翔子那间侧殿的屋顶上,一道黑色身影醉了酒似的,步履踉跄,接连踩翻三四片瓦后,跌落前院。
黑影反应极快,触地前猛然扭转腰身,右手前撑,左腿下踢,借力翻滚一圈,以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姿态现于四人面前。
他想站起,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月色照亮他脸庞,清俊,带着几分少有的慌乱无措。
徐静沅望着他,嗓音清泠泠的:“周太医,好奇心太重的人,活不长的。”
“不过既然来了,便进屋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