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是静沅。”
“静沅?哦,那行,臣妾这便安排下去。”
“娘娘!您醒醒!”
“皇帝诏曰:长公主静沅端方娴雅,蕙质兰心,今赐封号‘丰沅’,钦此!”
“丰沅公主,快快接旨!”
“娘娘!”
周长乐连喊三声,没人应答,麻绳一圈圈缠上徐静沅的手,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她把自己绑起来了。
再顾不得男女大防,周长乐一把拽住她胳膊,让她转过身。
她也不反抗,低着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面,目光涣散,眼瞳在眼眶中飞快地来回移动,好似有一页页跑马灯在眼里闪烁。
周长乐当机立断抬起右手,以食指点向她眉心“明相穴”。
“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过后是一片空白。
徐静沅像一只手舞足蹈的傀儡陡然被人斩断了提线,四肢僵在空中,来回转动的眼瞳也落回原点。
她开始大口喘气。
过了片刻,缓缓抬头,与面前半跪着的周长乐四目相对。
她眨眨眼,长长的眼睫颤了颤。
周长乐注意到她手上不仅有麻绳缠绕的勒痕,还有许多尖利凌乱的抓痕,是她方才无意识间自己用指甲抓的。
表皮绽开,露出鲜红的血肉。
周长乐什么都没问,默默解她手上麻绳,胡乱缠绕的麻绳没有规律可循,很是难解,只能耐心顺着来路一点点往回抽。
等到完全解开,徐静沅眼底的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声道:“多谢周太医。”
“娘娘客气。”
“那个结,我学会了。”徐静沅将额头上的绸缎拉下来,遮住了双眼。
周长乐不自觉模仿她的动作。
昏暗的屋内,两个蒙眼人并肩倚墙而坐,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明月东升西落,月光从地面爬上木桌,茶碗冷白,烛芯灰黑,又下沉着缩进墙角。
周长乐打破沉默:“娘娘,您是自愿被绑的吗?”
徐静沅暗暗翻个白眼:“不是。”
“绿蕊姑娘呢?”
“她有别的事。”
“所以,”周长乐叹了口气,“娘娘找我来,有什么打算?”
“别一副委屈的样子,你可以选择不来。”
周长乐笑了笑,道:“娘娘,我没得选。”
“深宫之中,接触的人多,机会才多,知道的秘密多,立足的余地才大。”
“倘若我每日只坐在太医院里,等院判和同僚的施舍,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查清母亲病逝的真相。”
“娘娘也是笃定我会来,才设了这个局,不是吗?”
他说对了。
“绑我的人可能是与宫妃私通的玄铁卫,就是你在揽月宫见过的那块腰牌和玉佩的主人。”
“宫妃的身份我还没有头绪,或许不是宫妃。”
“她嗓音娇媚,身上染着和屋里一样的甜香,指腹有薄茧。”
“她知道揽月宫密室,并且对密室很感兴趣。”
“她不在意皇上,反倒在意三公主。”
徐静沅丝毫不藏着掖着,连自己的猜测都和盘托出。
周长乐一边梳理线索,一边生出几分疑惑,以他对徐静沅的了解,即使二人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也不该如此毫无保留。
但他没傻到点破这疑惑。
徐静沅一口气说完后问道:“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么多?”
她望着墙角的月光,自问自答:“因为到了明日,我就会忘记这一切,所以你必须牢牢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忘记?”
徐静沅不再解释。
月光彻底消失,屋内更暗了。
周长乐点头:“我明白了。”
徐静沅心里清楚,前几次侥幸没有发作的“忘病”这次不会再侥幸,她只能祈祷别忘太多。
自从被周长乐点醒,她就一直昏昏沉沉,海潮没有退去,徘徊在她脖颈处,时不时扬起,拍下一朵咸腥的浪花,也许下一刻又会吞没她。
徐静沅睡着了,姿势不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蒙着眼罩。
对另一个同样蒙着眼罩的人来说,其实没那么容易发现,可周长乐一直听着她的呼吸,从刻意放轻到平缓均匀,很明显睡熟了。
他终于不用再低头,终于可以平视她。
她大概有些冷,身子微微蜷缩。
周长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徐静沅时的情形,她倚在美人榻上,苍白纤弱,如一朵暗夜中盛放的优昙,给人一种不知何时就会凋谢的错觉。
是的,错觉。
她应该会开很久,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