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巫人开坛作法?卢一愣了,伸手摸摸额头,怀疑是不是自己这段日子过于劳累,生出了什么幻觉。
谁会找巫人?
如今的南林,百姓对巫人避如蛇蝎,莫说登门求法,便是远远瞧见巫人,都要绕道走。
门内久久没有应答,门外人又敲了敲:“先生?还在吗?”
卢一心想,左右凑不齐银钱,明日债主上门便要同归于尽,这会儿就算来的是一只恶鬼,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拉开门,门外一片漆黑,两盏门灯因无人打理,灯油耗尽,早已熄灭,唯有来客手中一盏灯笼,勉强照出两道高大的身影。
来客见卢家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抬手将灯笼举高了些,昏黄光亮扫过院内凌乱枯败的花木和脏兮兮的石桌,开口道:“先生,可否进屋详聊?”
来客谈吐斯文,衣着规整,全然没有旁人对巫人的鄙夷惧怕,卢一心底虽满是疑惑,却还是撑起了世家子弟的姿态,放下旧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迎进屋,又喊醒了熟睡的卢千,让他去烧水沏茶。
两位来客不动声色地打量卢一的屋子,屋子宽敞,桌椅柜橱皆为上等木料打造,摆放也颇有讲究,只是处处都落着薄灰。
走在前头的男子用帕子将圈椅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后才请后头那人坐下。
是一主一仆,卢一断定。
主人端坐椅中,面容威严,神情倨傲,自进门便一言不发,捻着一串檀珠不停盘动,仆人脸上挂着笑,待主人坐定,转头望向卢一:“您便是卢一先生?”
卢一轻轻点头:“是。”
仆人道:“先生果真气韵不凡。”
卢一瞥一眼桌上不甚明亮的油灯,心想,这灯果然还是太暗了。
他故作高深地又点了点头,接下这近乎胡言乱语的称赞。
仆人不绕弯子,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最近遇上一些麻烦,遍寻天下能人异士都未能解决,听闻南林卢家巫术精湛,乃巫人之首,特来拜访,请先生开坛作法,化解此难。”
“不敢当。”卢一道。
“先生过谦,我家主人亲自登门,是对卢家,对您,寄予厚望,当然了,我家主人也准备了丰厚的报酬,只要先生能解决麻烦,我敢保证,这笔报酬足够先生一辈子衣食无忧。”
对债台高筑的卢一而言,二人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只是这炭送得未免太过巧合了,他按捺住心中困惑,冷静问道:“不知贵客遇上的是什么麻烦?”
仆人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皇宫闹鬼。”
“皇宫?闹鬼?”卢一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卢家虽是巫人世家,祖上也曾有先辈为云京贵人作法祈福,可还从未有一人入过皇宫。
“是,这半年来,宫中厉鬼横行,伤了不少人性命。”
卢一心中疑虑更重,问道:“皇宫乃天子居所,有天子龙气庇佑,什么厉鬼竟不惧皇威,胆敢在宫中作恶?贵客莫不是与小人说笑?”
仆人笑了笑,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放在茶几上,金锭成色极好,泛着诱人的金光,衬得整间屋子都熠熠生辉,如黑夜中最魅惑的妖邪,摄取了卢一的心神。
那一块金锭足够他还清全部债务,甚至还有富余。
“卢一先生,我家主人从不说笑,”仆人将金锭向前推了推,“这算见面礼,待事情了结,还有重赏。”
卢一怔怔地看着金锭。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卢千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两杯刚沏好的热茶,他一进屋,目光便也落在那块耀眼的金锭上,他猛地一颤,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半杯,慌忙扯过衣袖胡乱擦了擦,将两杯热茶放在主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低着头,快步退到卢一身后。
主人看一眼那两杯茶,皱了下眉,一动不动,继续盘檀珠。
仆人转而问道:“先生,听闻卢家最近也有些麻烦?”
卢一身上一阵冷意,二人显然有备而来,知道他缺钱,他强撑起来的姿态瞬间垮了大半。
仆人不在意他答不答话,自顾自道:“天有不测风云,谁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区别只在于,有人命中带贵人,知道借贵人之力走出深渊,还有人命中带贵人却不自知,白白绕了许多弯路。”
卢一听到此处,心下了然,这二人必定是什么大人物,此番登门请他作法是给了他一条绝处逢生之路,他不由得心神激荡,这是天大的机会,若自己替大人物摆平了麻烦,不仅能还清债务,保住卢家祖宅,更能借此机缘重铸卢家昔日荣光。
只是……什么样的鬼能让天下能人异士都束手无策呢?嫔妃?宫女太监?总之不论是什么,都一定棘手。
卢一试探着问:“那厉鬼是如何作恶的?”
仆人反问:“先生答应了?”
卢一没得选,他可以豁出性命砍翻明日上门的债主,可他的三个弟弟怎么办?他死后,其他债主再上门,卢家祖宅又怎么办?
何况他心底始终埋藏着重振卢家的执念,人想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与之相等的代价,这个道理他懂,比起做生意,至少开坛作法本就是他得心应手的本事。
卢一点点头:“是。”
仆人笑了笑,向主人行了一礼,主人“嗯”一声,继续闭上眼盘檀珠。
“那先生收拾收拾行装,我们早些启程吧。”仆人道。
“等等,”卢一叫住准备离开的二人,道,“贵客还未告知厉鬼是如何作恶的。”
仆人看一眼主人,道:“一入夜,宫中便有飘忽的白影和隐约的哭声,宫人莫名失踪,莫名发狂,最后沉尸池底。”
这么凶戾?卢一沉吟片刻,继续追问:“厉鬼并非凭空而生,定是有人生前遭受过莫大的冤屈折辱才化为厉鬼,这厉鬼是何人所化,可调查过?”
这话问到一半时,主仆二人的脸色便不太好了。
仆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
卢一不是傻子,知道宫中许多阴暗龌龊之事不能为外人道,可他不得不说:“一定得查,捉鬼如医病,尤其对厉鬼,寻常路数是行不通的,非得找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