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一个可以轻易被替代、甚至被遗忘的过客。

出院那天，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暖意。陆臻被父母和游书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进车里。身体离开了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可心里那个被噩梦凿开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却依然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车子平稳行驶带来的轻微晃动。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可他的心，却浸泡在梦醒后残留的冰水里，冷得发颤。

游书朗就坐在他身边驾驶位上。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洁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关切和探究的目光。可这一切，此刻带给陆臻的，不再是安心和甜蜜，而是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恐惧和悲凉的刺痛。

他想靠近，像以前一样，依赖地靠过去，汲取那份温暖。可梦里的画面——游书朗平静点头说“好”的画面——总会瞬间闪现，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牢牢挡在外面。

他甚至不敢去看游书朗的眼睛。他怕在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再次看到那种令人心寒的漠然——哪怕只是他因噩梦而产生的臆想和恐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陆母在后座低声和陆父说着回家后的安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小心翼翼。

陆臻始终沉默着。他感觉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现实里这个刚刚经历车祸、身体虚弱、被家人爱人妥善照顾的陆臻；另一半，却仿佛还被困在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里，独自咀嚼着被彻底否定和遗忘的苦涩。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骨折处的隐痛是真实的，父母和游书朗的关心也是真实的。

可心底那份沉重的、源自“梦境”的绝望和疏离，同样真实得可怕。它像一层坚冰，包裹住他残存的热望，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拥抱这份“现实”中的温暖。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对他呵护备至、眼底带着真切心疼的游书朗，和梦里那个平静接受分手、仿佛从未爱过他的游书朗，究竟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车前窗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臻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接近的、那栋他曾经无比渴望进入、如今却感到莫名畏缩的公寓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他从那种恍惚的、濒临崩溃的情绪边缘拉回一点点。

家，到了。可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港湾”的地方，此刻却像另一个未知的、充满无形压力的战场。而他，连拿起武器的力气和勇气，似乎都在那场车祸和随之而来的噩梦中，消耗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