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禀御的目光并未从陆臻身上移开。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遇见”这个年轻人了。每一次，都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像翻阅一本情节跌宕、主角状态多变的书。

第一次，是在一个高端品牌的私人秀场后台。他是被品牌方邀请的贵宾，经过忙碌的模特准备区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便定格在了一个正在被造型师调整发型的男孩身上。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线条干净漂亮，睫毛很长，正微微垂着眼，任由化妆刷扫过眼睑，神情专注又带着点属于新人的拘谨。灯光下，皮肤瓷白，整个人像一株沾着晨露的、生机勃勃的植物，漂亮得有些晃眼，气质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谙世事的天真可爱。林禀御当时脚步未停，只多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

第二次，是在两个月后，一个深秋的午后。他驱车路过市郊一个僻静的湿地公园，忽然想下去走走。就在一条人迹罕至的河边小径，他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陆臻。年轻人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宽大的外套，头上缠着显眼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看风景，只是怔怔地望着波光粼粼、却冰冷刺骨的河面，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视线沉入了水底。那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死寂，与第一次见到时那种鲜活的、带着露水般的生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对比。林禀御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看了他很久，直到护工匆匆找来，将轮椅推走。那一刻，他心里的兴趣，从单纯的“漂亮”，变成了更复杂的探究。

第三次，还是在那个公园，时间又过去了一段时间。陆臻已经能自己行走，但动作缓慢，坐在一片枯黄的草坪上，背对着小径。林禀御原本只是路过，却看到年轻人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他走近了些，看到了陆臻苍白的侧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通红的眼睛。阳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痛苦、绝望、不甘和某种深刻迷茫的“破碎感”，映照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感。那是一种被彻底打碎后，残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冰冷而锐利的光泽。林禀御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如同欣赏一幅基调沉郁却极具张力的肖像画。他觉得，很美。一种触及灵魂阴暗面的、真实而残酷的美。

而今天，是第四次。眼前的陆臻，穿着挺括的制服，站在光影交错的展厅里，神情平静专业，与人交谈时语气温和疏离，虽然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至少，那层令人窒息的绝望冰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重新透出了一点属于“活着”的、努力维持的秩序感。他在工作，在尝试回归正常生活，甚至……在试图重新拾起画笔。

每一次见面，陆臻都处在不同的状态，展示着人性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剖面。这种强烈的、戏剧性的反差和生命力（哪怕是濒临熄灭又艰难重燃的生命力），对林禀御这种早已对寻常事物感到乏味、热衷于观察和捕捉人性复杂与美之瞬间（无论其形式）的人来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看着陆臻因为那幅画而流露出的短暂惊讶和真实赞赏，看着他在自己注视下强装的镇定和下意识的疏离，心中的某个念头越发清晰。

“你接兼职的话，” 林禀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想请你做我的模特一天，怎么样？”

陆臻正因对方的沉默凝视而感到些许压力，闻言猛地抬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什、什么？”

“做我的模特，” 林禀御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价钱随你开。” 对他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能换来“有趣”或“有价值”的东西，才是关键。

陆臻的眉头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这……不合适。” 他本能地感到，给林禀御做模特，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银货两讫的兼职。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安。

“有什么不合适的？” 林禀御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因为你男朋友？” 他提到了游书朗，语气平淡，却精准地点出了陆臻犹豫的核心。

陆臻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没想到林禀御会知道，而且如此直接地点破。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只是生硬地应道：“……嗯。” 这确实是主要原因之一。

“你们感情很好？” 林禀御继续问，目光深邃，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但问题本身已经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