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在一个微凉的清晨开始。
游书朗开了一辆低调的SUV,载着陆臻,驶向了北方。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茏逐渐变得萧瑟,平原辽阔,天空高远,带着北方特有的苍茫感。
游书朗开得很稳,话不多,只是偶尔会指给陆臻看某个地标,或者说起这条高速路多年前还是颠簸的国道。陆臻能感觉到,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游书朗握着方向盘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下颌线也绷得比平时更紧。
他们的第一站,是座老工业城市边缘,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街区。车停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建筑前,铁门锈蚀,围墙斑驳,门口挂着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XX市社会福利院”的字样。
“就是这里。” 游书朗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阳光落在锈迹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刚出生不久,就被放在这门口。院长说,裹着我的小被子里,只有一张写着出生日期的字条,连名字都没有。‘书朗’这个名字,是院里一位退休老师给取的,她说希望我‘读书朗朗’,有个好前程。”
陆臻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无法想象,一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婴儿,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大家庭”,度过最初懵懂又无助的岁月。
他伸出手,覆在游书朗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指尖有些凉。
游书朗反手握住他,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已经过去。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许久,目光沉沉,像在透过时光,看着那个在襁褓中无声哭泣的自己。
然后,他拉着陆臻转身离开。“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第二站,是城市另一片更老旧的棚户区。
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平房,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标语。
游书朗在一处几乎已经坍塌一半的院墙前停下。这里杂草丛生,碎砖破瓦遍地,只有地基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这里,” 游书朗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陆臻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嘲弄,“是我第一个‘家’。那对不能生育的夫妇住这儿,他们领养我,大概是指望养老。可惜,我七岁那年,他们自己生了儿子。”
他顿了顿,看向巷子尽头,“然后在一个冬天,把我带到离孤儿院不远的路边,告诉我站在那儿别动,他们去买糖。我就一直站着,从中午站到天黑,雪落了满头,天气很冷,那一天,糖没等到,等来的是越来越冷的寒风和彻底的黑夜。”
陆臻的呼吸颤抖,眼眶有些发红,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小的、穿着单薄棉衣的七岁男孩,站在冰天雪地里,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冻僵,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他再也忍不住,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游书朗,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湿了他外套的布料。
游书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拍了拍陆臻环在他腰间的手。
“都过去了。” 他说,不知是在安慰陆臻,还是在告诉自己。
接着,他们去了另一片同样破旧、但至少房屋还算完整的居民区。
在一栋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的筒子楼三楼,游书朗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门上的春联早已风化褪色,只剩下残破的红纸。
“这里,是张妈妈家。” 游书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虽然依旧低沉,“她就是在前面那个桥墩下发现我的,看我快冻僵了,把我背回了家。她自己也难,离了婚,带着个智力不太好的弟弟,还有一个儿子,靠糊纸盒、接零活过活。这房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她总是把最厚实的被子给我,自己熬夜踩缝纫机,就为了给我攒学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铁门,仿佛能触摸到里面曾经有过的、微弱却真实的温暖。“他弟弟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然后在我成年没多久,她就病倒了。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我那时候刚找到工作,挣的钱全送进了医院,也没能留住她。”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儿子和我。我跟她保证,我会照顾好弟弟,也会好好活下去。”
陆臻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回忆里所有的寒冷和悲伤。
他们去了游书朗读过的小学。
学校已经翻新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游书朗站在操场边,说:“那时候个子矮,总是坐第一排。张妈妈给我缝的书包,我背了六年,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又去了初中,学校在更偏的地方,条件简陋。游书朗指着教学楼后面一小块空地:“那里原来有个锅炉房,冬天我就一个人躲在后面背书,那里暖和。饭经常吃不饱,中午就一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
到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