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古城。
这座位于西南腹地的古城,是剧组经过多方考察后选定的主要取景地。
城墙是明代遗存的真古迹,青砖灰瓦上还残留着数百年风雨侵蚀的痕迹。城内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门窗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剧组进驻后,对其中几条主要街道进行了装饰改造——撤掉了过于现代化的招牌,在墙角做旧添上了青苔,在石板路上撒了些细碎的沙土,让它看起来更像是被无数车马行人踩踏过的古老官道。
开机仪式定在十六日早晨八点零八分。
天刚蒙蒙亮,剧组的工作人员就已经开始在城门口布置场地。
长条供桌上铺着红绒布,摆着香炉、烛台和几碟供果。猪头、整鸡、整鱼居中排列,两旁是白酒和馒头。供桌后方立着一架被红绸覆盖的摄像机,在晨风中微微鼓动。
演员们陆续到场。
男主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站在供桌左侧,正低头和导演说着什么;女主角裹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手里捧着保温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助理汇报着什么。
几位主要配角也先后到达,互相点头致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陆臻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背着那个装了剧本和杂物的帆布包,从临时停车场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男二号大理寺卿的身侧后方,那是沈渡应该在的位置。他站定后,微微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笑礼貌点头打招呼,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站在了这里,站在了XX剧组的开机仪式现场。
八点零八分,吉时已到。
导演点燃第一炷香,插入香炉,后退一步,朝着供桌郑重地鞠了一躬。
主要演员和主创人员依次上前敬香,香火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导演掀开摄像机上的红绸,掌声和礼炮声同时响起。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发间,又随着晨风飘散。
众人高喊“开机大吉”,声音洪亮,带着期待和兴奋,在古老的城门内外回荡。
陆臻站在人群里,也跟着呐喊鼓掌,掌心拍得微微发红。
拍摄的进程比陆臻想象中更加复杂。
XX导演对细节的把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场简单的室内对戏,他可以因为窗边的光线角度偏移了两度而要求重来;一句台词的重音落点不对,他会让演员反复调整七八遍,直到找到那个最准确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一场戏拍完,陆臻觉得自己已经演得很好了,但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淡淡地说“再来一条”,他就知道,一定是哪里还不够。
NG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是因为他的节奏不对,有时候是因为情绪转换生硬,有时候是因为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不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
每一次被喊停,陆臻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下原因,在下一遍拍摄中努力修正。
他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表演经验,在这个剧组里几乎要被全部打碎重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表演有着极高的要求,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新人就降低标准,也没有人会因为你NG太多次而表现出不耐烦——他们只会一遍一遍地陪你磨,相互鼓励,直到达到那个共同认可的效果。
这种高强度的拍摄节奏,让陆臻每天都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但他并不觉得痛苦,反而有一种被推着进步的充实感。
没戏份的时候,他也不会闲在休息室里,他会搬一把折叠椅,坐在监视器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地观看其他人的表演。
他看男主角如何处理一场情绪爆发的重头戏,看他如何在镜头前控制呼吸和眼神的节奏;他看那位老戏骨饰演的朝堂重臣,如何用几句简短的台词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就撑起一场暗流涌动的政治博弈。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水分。
他也会在那些间隙里,翻开自己的剧本,用笔在边缘处写下新的感悟——刚才看到的那场戏的处理方式,是否可以借鉴到自己某一场戏的演绎中?某个前辈在处理类似情绪时用的方法,是否可以作为参考?剧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丰富,也更加深入。
拍摄期间,陆臻的手机偶尔会收到林禀御的消息。
林禀御的消息通常来得很随意,有时候是一句“拍得怎么样了”,有时候是一张他在某个片场的照片,有时候是分享一首他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