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想说话。
她不明白做这些事的意义在哪。
餐食是教堂修女们连夜准备的,活动是神父组织的,唯一可能和她们有关系的就是这次救济的钱财是时家出的,不过若论起钱财的来源……大概还是这些等救济的可怜人的口袋。
钱从他们兜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他们兜里,养肥了时家的脸面,装点了贵族的声誉。
时荣还在喋喋不休,重复的话语复读机一样盘旋在她耳边,“待会出现在镜头前一定要注意,对穷人要神色怜悯,言语温和,举止得体,平易近人……”
时光自动屏蔽噪音,心生厌烦。
每天重复着不明意义的事,说着自己不相信的话,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把自己活成一个符号,干枯,腐化。
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管理员精心准备饭食,让她光鲜亮丽出现在游客面前,她只需要接受赞扬、夸奖和欣赏的目光,活动范围是被规定好的,日常安排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好像只要这副皮囊活着就足够了。
明明她渴望风暴,渴望受伤,渴望死亡,渴望在战斗中感受自己的血液。
却被困在彩色玻璃窗后动弹不得。
*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给摄影机让位置!”
“让让让让!”
记者们为了抢夺最佳机位,随便踹开挡路的罐头箱子,肉酱洒了一地,一旁伺机而动的流浪儿见状立刻冲上来抢夺,在无数皮鞋的踩踏中刮起淅淅沥沥的酱汁塞进嘴里。
“注意排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这是时家赞助的救济餐……不要挤!”一旁的仆人奋力呐喊。
时荣和时光站在人群喧闹的最中央,安保在她们周围护出一道真空地带,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走到发放救济餐的神父和修女们身边,她们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人,忙着拆箱,拿出罐头,递到小姐们的手中。
时荣腰都不必弯一下,接过罐头,满面含笑地转交给贫困的穷人,温馨的场景被摄影抓拍下来,就会印到第二天的报纸上。
时光机械性地接罐头递罐头,思绪早就飞出天外,她总觉得自己的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去一个更广阔的地方。
胡思乱想间,忽然一抹白色引起她注意,她交出罐头的同时抬头,看见一头白发垂在自己面前,男孩低着头,只露出一点带着伤疤的下巴,快速低声地道了一声谢谢,迅速转身离去。
他……穿的好像是附近精神病院的病号服?
“时光,微笑。”时荣打断她的思路,提醒道,“别被相机抓拍到不合适的表情,除非你想被骂上报纸头条。”
姐姐言毕,从容微笑地递出罐头,好像什么都没说。
“人太多了……你们站得靠后一些,别被挤到了。”
“哥哥,那边是在做什么啊?”
“教堂发放救济餐。”
“救济餐?我们也可以吃吗?”
江其深无奈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没有饭吃的人才可以去,我们在孤儿院可以吃饱,不能和他们抢东西吃。”
小孩长长地哦了一声,踮起脚尖,努力探头去看,“发救济餐的姐姐好漂亮哦!哥哥你快看!”
江其深抬头顺着看过去,人群的拥挤中,发放罐头的身影在聚光灯下安静端坐,规矩的长裙,顺滑的黑发,面容乖巧,他扫一眼就滑了过去,赶紧把小孩带走,敷衍道:
“是的确实很漂亮……小宝,离人群远点,小心被挤……”
话音未落,一双长腿直接从人群中跨了出来,不小心被小宝绊了一下,手里的罐头差点没拿稳,仓促间含混道,“抱歉。”没有片刻停留,拔腿就走。
“咿呀……哥哥。”
江其深连忙把小宝抱起来,“踩到你了吗?”
小宝摇摇头,指着撞到他就跑的背影道,“哥哥,他们真的好穷,你看,他都没有鞋……还穿着病号服呢!”
江其深的目光追了上去,白头发的男孩抱着罐头,赤着脚,奔向街道另一头。
街道尽头的夕阳被城市建筑吞没,残余的红色挥洒人间,落在少年急匆匆的脚步上,也落在江其深的发上,红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发放罐头的女孩似有所感,忽地抬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混乱和喧嚣忽然离得很远很远,最后一抹夕阳映在她瞳孔中,直到余晖尽收,归于暗寂。
“怎么,累了?”姐姐问道。
“没有……”时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忽然有些心悸。
时荣体贴道,“摄影的素材差不多了,这里就交给他们吧,我们去休息一会儿。”
时光被拉着起身,但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她的思维像一块被熨软了的布,飘飘忽忽,时断时续。
总感觉,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时荣没注意到妹妹的状态,脑子里飞速过着接下来的安排,“采访完还要准备明天的音乐沙龙和宴会,中午还要和一位政要夫人用餐,让我看看的日程……”
她从口袋里翻出日程安排的小本子,飞速翻找,日期流水般从她手底划过,停在明天那页,扉页上记录着日期:
【8月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