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意识到计茵蔓应该去上学的。
此时正值八月的末尾,计茵蔓已经来家了一多月,沈雁也上了一个月的正常排班。
快结束的夏天好像变得格外热,也格外闷,大家都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聊来解闷。陈茗媛也是,她不停的在沈雁耳边嘟囔,有时说天文有时说地理,思维跳脱什么都能扯两句。
但沈雁的注意力只分了一点给她,更多的给了对面的人。她听见对面聊天,说终于快要开学,家里的毛孩子终于要去上学不能在家里天天打游戏了,终于不用每天管着她们了,还说孩子的成绩怎么样,能不能上好高中,上不上的了大学。
沈雁突然就意识到,计茵蔓这个年龄是该上学的。她对上学的意识太弱了,自己也没有多高的学历,所以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忽略了,现在想来这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沈雁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计茵蔓是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口的,她也没有问过她以前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好朋友,会不会想在跟她们见面。当时怎么会忘了问呢,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心里责怪自己。
不过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沈雁今天也买了只烤鸭,这次没有任何耽误的就回家了,到家的时候都还能感受到温度,香味也比上次浓郁很多。计茵蔓还是一脸欣喜的看着沈雁,似乎她的表情一直是这样的,至少在沈雁面前一直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在心里措辞半天的沈雁终于开口,“蔓蔓,你以前上过学吗?”
计茵蔓停下了动作,一口饭像是卡在喉咙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去,“上过……上过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小,说的话也含糊,但沈雁没有追问,只是夹了只鸭腿给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小时候姥姥会送我去上学,后来在舅舅家,大姨家都上过学,再后来,上了初中之后就没怎么上过学了。”
几秒钟的在内心不断被拉长的沉默,沈雁盯着计茵蔓,她的脑袋已经快要低到碗里,好像恨不得和桌子融为一体。她在担忧,沈雁能感觉到,但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计茵蔓的碎发撇到耳后,防止影响她吃饭。
沈雁的手指无可避免的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粗糙感的手指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是指引着计茵蔓抬头一般,然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于是她看见,沈雁好像永远没有波澜的眼里带着怜惜,又或者说是包容。
这眼神让人沉沦,让计茵蔓立刻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们说我上学要花钱,说这是浪费。如果,如果我想上学就得自己拿出钱来,可我拿不出来。”
极力压制的声音中却还是透出几分哽咽,“然后他们就让我留家里帮忙干活,只有……只有社区的阿姨找上他们,劝告他们,说这是不对的,这之后才会让我去一段时间。”
“姐姐我不笨的。”计茵蔓抬头,语速变快,“我之前上学还能,还能考第一呢,我之后也可以去找活干,我挣钱给姐姐。你不要,不要嫌弃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感觉不能说,又或者说不用说。
因为沈雁看她的眼神不是嫌弃,不是厌恶,却也不是愤恨,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像是谈论一件小事一般平静的开口。
“如果我送你去上学,你愿不愿意。没有熟悉的环境,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计茵蔓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加快,她想起很早很早的时候她会用废纸条折星星,因为据说这样可以增加幸运值。她折了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最后被当做垃圾扔掉,她想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谣言,星星不会带来好运。
但现在她相信了,星星带了的好运只是晚了一点,传言是真的,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用来遇见沈雁。
——
上学在普通小孩眼里大概是件烦人却又顺利成章的事,起码前九年是这样,上完小学上初中,学校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一样,只等着她们走进去,从来只有她们抗拒学校,没有学校抗拒她们。但这情况在计茵蔓这里好像反了过来,因为户口问题,能去哪所学校上学成了难题。
“想啥呢?”陈茗媛感觉沈雁发呆不听自己讲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回事,又不听我讲话,要不要去医院查查脑子?”
沈雁颇为无奈的挥开她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不是故意不听的,我在想事。”
听到这个,陈茗媛更是感到奇怪,靠近沈雁似乎在辨认是不是她本人,“那就更可疑了,你一个连中午吃啥都不想的人,现在脑子里想啥呢。”
“在想蔓蔓。”沈雁叹口气,“快开学了,她应该去上学的。”
“上学,你在为她上学烦恼吗?”陈茗媛的语气含了点惊讶,“你还打算供她上学啊,可是沈雁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真供她上学,钱什么的不说,将来考试作业家长会什么的都要你付出精力。你可就真得,真得负责她一辈子。”
“我知道。”沈雁的语气并不像她那样激动,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悲伤,“茗媛,我还是想走一步看一步。我当时就没上多少学,现在,我有能力让她上几天,就几天好了。”
陈茗媛收回身子,再也不说反驳的话,“那你就送她去上呗,我不管你。”
“我了解了,现在的初中不好进,有户口的限制。”沈雁有点疲惫,这种她根本不可能左右的事让她感到挫败,她不想让计茵蔓失望。
陈茗媛盯着她的脸,看她认真的神情也败下阵来,“我妈有个战友在咱们这初中当领导,有点门路。但是我可说好了,这初中很烂,咱们这小孩都不愿意上。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
“我愿意!什么学校都行,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是沈雁向计茵蔓复述陈茗媛话的时候,计茵蔓给的回答。既然计茵蔓觉得可以,沈雁也没有什么话说,虽然有着陈茗媛母亲这层关系,但总归还是要向人表示一下感谢,现在沈雁就在带着计茵蔓去饭店的路上。
路太远,走着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更何况天气也热,沈雁只能随手拦了量出租车。带着沉闷的像是汗液气息的车上,沈雁只能打开车窗通风,好在司机也没有开空调,没什么可顾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