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坐在诊所里,看着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计茵蔓才终于确定,这不是一场梦。她没有来诊所的记忆,是不会梦到的。
那这一切就是真实的,伤疤是疼痛是,眼前的沈雁也是。
乱哄哄的小诊所里,俩个人突然闯入,浓烈的药味参杂进一丝血肉的味道,狰狞的伤疤袒露在外,可怖到旁边的孩子都移开了眼睛,可计茵蔓这个当事人却恍若未觉。
沈雁的眼神似乎是空洞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她似乎很平静,叫车找诊所交钱,一切都是被迅速完成的,压根看不出来慌张的痕迹。
但二十分钟前,并不是这样的。
——
“你谁啊?”勾旺没见过沈雁,见她进来只觉得奇怪,“莫名其妙跑别人家里来干嘛?”
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慌张的情况下,整个大脑似乎都变得空白,沈雁也是如此。
明明耳边的叫喊声变得越来越大,但她似乎都听不到,直到凉水浇在计茵蔓的皮肤连带着她的手臂也湿了一片的时候,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盯了那块伤痕太久以至于抬眼望向别处时眼睛里的画面却没有改变,血红色充斥着她的视线,她直直的的盯着两人,声音低哑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带她走。”
勾旺本来还叫喊着要报警把沈雁抓起来,听见这句话却突然态度大转变,“那太好了,这么个丧门星我们本来也不想要,你带走了正好,省的她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你算什么东西啊,说送来就送来说带走就带走。”计瑶突然开口,冲勾旺使眼色,“你当我们这是菜市场啊,不行,不能走。你一个外人带她走算怎么回事,我们好歹是家人呢。”
“家人?”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词一般,沈雁不断的重复,“家人,家人能看着她手上那么大的伤痕无动于衷?你们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你们也配叫家人!”
“那……那怎么了。”计瑶的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嘴硬,“我们没看见啊,没说不带她去瞧,待会去呗。再说又死不了人……”
“那是我们的事,你别管。”勾旺开口,“反正你就是不能把她带走,你算什么东西。”
无论是谁身上的伤口好像都变得不重要,计瑶跟勾旺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沈雁,似乎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想要什么?”沈雁察觉出他们的心思,直接了当的开口。
“给钱。”勾旺干脆利落的开口,“以前就不说了,现在我们好歹养了她几天,她又把我我儿子弄伤了,怎么也得给我点钱表示一下吧。”计瑶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沈雁也没有任何犹豫,“但我的年龄不够,你们得给我立个字据,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找她,她从此和你们没有一丁点关系。”
四百块,沈雁身上只有四百块现金,全都给了两个人,她用四百块把计茵蔓“买”了回来。
但沈雁是后悔的,不为这四百块,而是为她把计茵蔓送了回来。她也是害了计茵蔓的元凶之一。
——
三天前送回计茵蔓那天返程车票都买好的那天,沈雁没有走。
她承认自己的大脑有时也许真的很神经,明明留下来也没有用,可她就是不想走,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人是她送回来的,起码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再走。
沈雁跟领班请了假找了最便宜的旅店吃最简陋的饭,每天就站在楼下盯着七楼的阳台看,从早到晚,计茵蔓在这住了三天,沈雁就从阳台往里看了她三天。
沈雁始终是抱着一丝幻想的,一丝麻痹自己大脑的幻想。
她想既然是亲人,既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既然已经让她进去了,再怎么样计茵蔓也不会生活的太差,可她还是高看了人性。
现在,计茵蔓小臂上血淋淋的伤疤,就是打破她幻想的最好武器。
单薄的稍微用力就会破掉的纸张,没有公证人也许也不具备法律效益的一张纸,就这么被沈雁紧紧的握在手里,不能太用力,却也不能松手。
诊所的隔间里,只有两个人对坐着,外面是数不清的杂音,有人在说自己的病症也有人只是单纯的聊天,而里面是似乎谁都能感知到的欲言又止的氛围。
“很痛吧。”沈雁先开了口。
刚烫伤的那一刻,是尖锐的刺痛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但后面几分钟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烧感,被冷水冲刷时会好一些,几小时后刺痛感变成发热和紧绷感外加凸起的水泡。
按理来说,应该是药物最管用最能止痛才对,但在计茵蔓这,她竟感觉沈雁的话比任何良药都管用。
精神的愉悦竟能盖过身体的疼痛。
“不疼了。”计茵蔓轻轻摇头,“上完药,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沈雁点点头。
“饿吗?”沈雁伸手,本来大概会落在脸上的却最后落在了耳边,她为计茵蔓整理头发,“要不要我去买点饭吃。”
“不用。”
又是沉默。
“为什么……”如同气音一般弱的声音,根本没有质问的样子。
“我不是很饿姐姐。”但计茵蔓捕捉到沈雁语气里那点波动,“真的姐姐,我吃了午饭的,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姐姐去买饭也可以,我什么都吃……”
她慌张的解释,下一秒所有话都被堵在嗓子里。
“为什么不解释一句呢?不是你,是他,是他故意松手的。”沈雁能听到自己开口问,却又觉得感受不到自己在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