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程母揉了揉额角,声音悲痛,“小儿顽劣,昨日与无忧的侍女发生争执,竟失手将人杀了,尸体被推进荷花池中,今日才发现。”
宫弦面上一僵,他下意识想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蓦地想起,自己遇到程迟时,对方就蹲在荷花池旁边收回手。
看到他来,那张漂亮的小脸惨白,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怯生生的。
余光观察着宫弦的神色,程母继续道:“那孩子被寻回来时,腿已经残了,许是因为这个,他的性子分外骄纵,总喜欢同无忧争抢。无忧懂事,又是哥哥,每次都让着他。是我们将他宠坏了,他竟因为一些口角杀人,杀的还是无忧的贴身侍女……无忧回来,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又叹了口气,程母幽幽的,不知道是在说谁,“不该来的。”
窗外雨急,听得人心烦意乱。
宫弦怎么都无法将那个羞涩清瘦的少年和程母口中的人联系在一起,可程母没必要骗他。
或许是程迟装得太好了,又生得那样一副模样,以至于将他也给骗过去了。
“无忧……”好友生死不明,贴身侍女却在家中被害,想到这,宫弦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程迟人呢?”
“事情被发现后,一个没看住,便从家中逃走,去紫霄宗寻他未婚夫了。”程母端起茶盏,吹了吹,道,“可能是怕我责骂吧。”
听到这话,宫弦眼底嫌恶更重。
像是看不出宫弦的反感,程母还在说着,“对了,伯母记得你也是紫霄宗的人,若是遇见小迟,看在无忧的面子上,麻烦你多照顾着点,紫霄宗不比家中,我怕那孩子惹出事端。”
几句话下来,宫弦对程迟的印象越发差了。程家如今的情况,程母还要为程迟分出心神。
“伯母放心。”宫弦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却没有直接应下。
程母笑笑,又与宫弦说起了无忧的旧事。
这次再无人提起程迟。
*
冷。
好冷。
程迟缩在轿子里发抖。
半透的纱衣贴着肌肤起伏,在寒夜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抬起头,对着外头的侍卫喊道:“各位大哥,夜里冷,我实在受不住了,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声音打着颤,还带了些哭腔。
帘子被一只手撩起,程迟眼睫湿润,被捆住的双手安置在胸前,无助蜷缩着,看到帘子被掀起,他赶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名侍卫被看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脑子一热就要将披风脱下,却被另一人拦住,“不要多事。”
说完便将人拽走,细碎的低语隐隐约约,程迟听不大真切。
“你忘记走之前夫人怎么说的……”
“只是一件衣服……没什么……”
“桃碧……”
“……我知道了。”
外面又安静下来,程迟不再出声,他抱紧了疼得厉害的右腿,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习惯了笑。
他长得好看,在没被程家找回的那些年,讨饭的时候老叫花总会把他送到前面去,让他露出一张有点脏但特别招人疼的笑脸,这样被当老鼠一样赶走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
而在程家,他也得笑,对着程无忧笑,对着下人笑,对着程母笑。
程迟觉得他不该当乞丐,也不该当少爷,他该去当戏子。这样他还能靠着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谋生。
思绪飘散间,轿子停了下来。
和先前的安静不同,外面此刻是一片死寂。
程迟掀起眼皮,又缓缓垂下。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夜色,“这是送亲的花轿吗?”
“魔修!是魔修!”不知看到了什么,侍卫惨叫一声,慌乱逃散,很快便只留下一顶轿子停在原地。
“这里面的是新娘吗?”从容的脚步声带着压迫感一点点逼近,程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有些想不通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差到这个程度。
声音停在几步之外,随着帘子被掀开,一只脚踏上轿子,出现在程迟的视线里。
程迟知道,他现在应该害怕,应该呼救,最好是惊恐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于是他只是靠在轿子里,冲着来人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月光洒下,将他的眉眼照得缠倦皎洁,一身红纱恍如嫁衣。
“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身形高挑,少年模样,有着半张俊美的脸。
为什么是半张。程迟眼神落在他的右脸上。
另外半张脸上布满可怖的伤痕,还有冒着魔气的嘴唇和眼珠,所以实在算不得好看。
这时,身体被人如待珍宝般拥住,程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娘子,我找了你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