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后悔唆使魔修杀掉那几个侍卫了,若是这些侍卫还活着,说不定现在程家已经派人来救他了。
程迟开始在心中祈祷魔修能突然死掉。
但事总与愿违,直到梳子被放在桌上,魔修还好好地活着。
“娘子。”少年唤他。
程迟垂着眼笑,美得如同一樽羊脂白玉。烛光将他的脸照得通透,温润,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却也没有一丝人气。
他现在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
室内很是温暖,程迟却有些冷。
如果他有灵根,哪怕只是最差的灵根,他现在也会提剑拼死反抗。如果他像程无忧一样有一个好家世,他的身边或许不会只跟着四个筑基修士,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
可是他只有一身好皮肉。
程迟脸上还挂着完美无瑕的笑,眼神却渐渐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水红色的纱帐从床顶垂落,层层叠叠,将床内与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隐约能看到外面摇曳的烛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床内的光线昏暗而柔和,所有的颜色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就在少年抓住程迟的手亲吻的时候,外面传来些许动静。
房门一声巨响,程迟看了过去,只见十来个人出现在门口,衣服上都印着某个图案,程迟瞧着有些眼熟,像是某个宗派的标志。
为首是二女一男,气质容貌都格外出众。
“魔道妖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残杀我紫霄宗弟子!”为首的年轻女修冲着魔修怒喝,视线一转又落在程迟因沾了血而更显妖艳的脸上,下意识道:“你还有同伙?!”
程迟反应很快,眼睛没眨眼泪就和珠子似的落了下来,哀声道:“仙子救我!”
女修这才发现程迟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人,再被程迟泪眼朦胧这样喊上一句,火气瞬间消了不少,又怕魔修对程迟这个凡人出手,急道:“你这妖人真是卑鄙,竟还挟持凡人!看剑!”
说完,也不管身后同门,便直接提剑冲向魔修。
“小寻!”她旁边的女修焦急地呼喊,仿若担忧到了极点,程迟却看得清楚,她手中的剑都未出鞘。
婚礼被打断,魔修面色难看地将程迟护在身后,迎上冲过来的女修,程迟借此机会逃走,直接跑向了紫霄宗的队伍。
跑的时候动作太急,右腿拖在地上绊住了衣服,程迟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倒,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两人,硬生生将身子一转,跌进了离他更远的男人的怀里。
男人有些错愕,但还是伸手接住了他。
程迟的动作不算隐蔽,一旁往身侧退了好几步却无人扑来的女修脸都绿了。
程迟这举动弄得她很是尴尬。
“娘子!”看到程迟倒在别人怀里的魔修眼睛都红了,手下招式更为狠戾,女修很快招架不住,紫霄宗众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面对数十人围攻,魔修竟还显得游刃有余,突然,他冲出重围,直冲程迟而来想将人带走。
程迟脸上一片惊惶之色,衣衫不整表情楚楚,手上却是干净利落地抽走旁边那人的剑,又快又狠地对着魔修刺了一剑。
魔修只顾着抵挡身后的攻击,对程迟毫无防备,于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剑,只是程迟力气不大,又未修炼,这一剑只是刺进皮肉,并未伤及内脏。
他似乎是很不可置信,低头愣愣地看着胸口的剑。
果然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程迟一边哭一边试图再用几分力气将剑捅进去,同时还周全地不忘用只有魔修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娘子。”魔修看着程迟,表情痛苦,不知为何突然摸上布满伤痕的半边脸,就连身后的攻击都不再躲避,很快,十多把剑将他捅穿。
魔修深深地看了程迟一眼,力竭一般直直向后倒下。
地面出现一摊黑色的火焰,将魔修的身体包裹吞噬。
片刻后,火焰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啊??程迟抿着唇,视线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你是谁?这个魔修为什么叫你娘子?你是他的什么人?”程迟一抬头,就见方才躲开他的女修表情厌恶地盯着他,语气很是不客气。
程迟仿佛被吓到了一般身子轻抖,他垂下眼,擦干眼泪,咸涩的泪水早已将脸上的血渍冲刷干净,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女修还想说些什么,另一人便凑了上来道,“碎碎你吓着他了。”说完又安抚程迟道:“没事的,别害怕,和我们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吧。”
虽然不算明显,但她在三人中似乎处于中心位置。
程迟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把手中带血的长剑塞到了这位被唤“小寻”的女修手里。
任寻欢顺手将剑还给其中一个同门,感觉有哪里不对,可程迟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本来是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寻亲的,途经此处,却遇到这个魔修,非要我同他成亲,我的侍卫因为保护我,都被他杀了,为了恐吓我,他还把侍卫的尸体做成灯笼挂在外面……”
程迟半真半假地说着,神色凄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抬眼,果不其然,面前的人一脸义愤填膺。
任寻欢对上那张脸,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这个魔修实在是太可恶了!你分明是男子,怎么能同他成亲呢!”任寻欢用力地拍了一巴掌,旁边弟子痛呼出声。
程迟听后一噎,又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离千碎却是怎么看程迟怎么不顺眼,“你说你是被他抓来的,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任寻欢捂着嘴拖走了,走之前冲一人喊道:“碎碎你跟我走,朱安,你来!”
方才接住程迟的男人应了一声,程迟顺着看去,发现这人眉目生得极俊,灰色的眸子看人时似乎带着点不近人情。
这人迟疑了一会,先是去搬了个椅子放到程迟面前。
“坐吧。”
程迟又多看了他几眼。
见程迟没有动作,朱安只好道:“你的腿应该不太方便站着吧。”
方才程迟跑过来的时候,朱安注意到了那只无力的右腿。
程迟还是站着,脸上露出了几分难堪,"我没事。"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却因站不稳,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朱安见状,想要扶住他,动作间手不知怎么却落在了程迟的腰上。
程迟还没说什么,他倒先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
程迟有些疑惑,歪了歪头,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安静地看着朱安。
朱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想了想,给程迟拿了点吃的。
“谢谢。”程迟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朱安对程迟的说法本来还有几分怀疑,就如离千碎所说,的确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此刻见程迟这幅模样,他的心已经不自觉偏了。
凌乱到似乎发生过什么的衣服,微红的鼻尖,残留的泪痕,以及因为眼泪黏在一起的睫毛。
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还很脆弱,好像一点恶意和无心的伤害都能将他摧毁。
朱安不忍地别过头,不再盯着程迟,而是看向门外。
正巧这时任寻欢表情凝重地带着离千碎回来。
“人呢?”朱安问道。
任寻欢摇了摇头。
“明日还要给新入门的弟子测灵根,我们早些回去吧。”离千碎有些不耐。
“那走吧。”朱安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
“你要去哪?”朱安打算将程迟送到最近的城镇。
这是个好机会,程迟现在只需要随便回答一个地方,就能正大光明地离开。侍卫都死了,等程母发现,应该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然而程迟看着朱安,鬼使神差道:“我要去紫霄宗。”
……
此话一出,朱安有些惊讶,“你是去紫霄宗寻亲?”
程迟点头,小声道:“你们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可以。”若是别人,朱安定是直接拒绝,但对上程迟那双怯生生的眸子,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任寻欢拿出一个纸船,吹了口气,纸船悠悠地变大。
“快上来。”任寻欢率先跳了上去,冲着程迟伸手。
程迟才伸出手,一把未出鞘的剑在他的腰上撞了一下,直接将他带上了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耳边是任寻欢玩笑得逞的笑声。
程迟也不恼,反而对任寻欢笑了笑。
任寻欢愣住了,她直勾勾地看着程迟的脸,“你笑起来好漂亮。”
程迟垂着眼,笑容青涩干净,任寻欢围着他看了许久。
待人都上来,纸船动了动,缓缓飞到了空中。
*
头顶的夜空似乎离得更近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纸船的甲板上。
程迟有了些困意,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了下来。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他抬起头,就见朱安站在他的面前。
“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叫朱安。”在程迟看不见的角度,朱安放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程迟。”程迟眨了眨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听到程迟的名字后,朱安的面色有一瞬变得古怪。程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空气变得安静,细碎的说话声都消失了。
不仅是朱安,方才还对他很友善的任寻欢看他的眼神都多了点说道不明的意味。离千碎更是对着他上下扫视一番,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很是刻薄地嗤笑一声。
为什么会这样。程迟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可几人都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