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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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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柳絮飘下,被程迟看作了雪。

才是秋日,便已落雪了吗?

程迟伸手接住,触及的却是一片柔软。

长州的雪很冷,程迟一直知道。

小时候跟着老叫花子四处乞讨,冬日是最难熬的,若是再下了雪,那便是难上加难。

因为他有一条跛腿。

每次走在雪地,跛了的右腿使不上力,抬不起来,只能在薄雪中拖行。

雪不重,但多少也有些阻力,不过最难受的是沾在鞋面的雪化开,本就破烂的鞋子脏了,湿了,重了。冷倒是其次,可他只有一双鞋子,冬日里的风只会把鞋子吹硬,不会吹干,第二天,第三天,他只能穿着越来越湿的鞋子跟着老叫花到处走。

脚越来越冰,腿越来越疼,像是要坏掉了一样。

程迟又一阵恍惚,他现在不在长州了,可这是在哪,为什么会这么冷。

程迟呼出一口白雾,又摸了摸脸,没摸到什么,他迟钝地收回手,却见手心是细碎的冰碴。

原来已经冷到失去知觉了。程迟想着。没关系的,他可以习惯的,冬天本就不容易乞讨到食物,若是一整天都不出门,他和老叫花一定会饿死的。

可是真的好冷啊。

冷?

程迟被寒意冻住的意识陡然一僵。

现在不过秋日,哪来的冰?

身上已经冷到麻木,但程迟的后背还是猛地蹿起一股凉意。

这到底是哪?

程迟僵硬地转动脖子,眼前漆黑,记忆像是出现了一片空白,程迟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的了。

程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走,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走吧,往前走走吧,留在原地也不过是被活活冻死。

程迟眨了眨眼,慢慢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在程迟已经冷到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时,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

程迟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走了进去,蓦地传来暖意。

不算温暖,但这一丝暖意对于现在的程迟来说是能救命的。

程迟眼前模糊,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感知着久违的温度。

“你是谁?”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迟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是个死人……”那道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带着一股抹不去的高高在上。这一次程迟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他缓了缓,恢复了点力气,撑起身子,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眸子。

那双眸子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变得暗淡无光,但更加吸引程迟注意的是那人耳边长至胸口的金绿耳饰。

江余意。

而对面的江余意也在打量程迟。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间眼睫都结了冰,嘴唇灰白,脸上还有些血迹,哪怕是这样也掩盖不了那层美貌,反倒是多了别样的韵味,简直像雪中精魅。

“你是谁?”

江余意又问了一次。

程迟的眼神从那只耳饰上移开,才发现江余意此刻堪称惨烈。

四肢和脖颈都被黑色的丝线禁锢,不止如此,还有一部分丝线扎入皮肤,在里面蠕动,流出的血还未落在地上便被丝线吸收。

哪怕身体现在无力,哪怕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哪怕比自己强大百倍的修士都被困住,哪怕再不合时宜,程迟都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背后的鞭伤已经完全愈合,也不会再痛了,但程迟每次听到江余意的名字,都会触动。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绵长的,难以实现的恨意。

偏偏季年每日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你又是谁?”见江余意一直等着他的回答,程迟又将问题扔了回去。

这下江余意不说话了。

他才意识到这里毕竟是禁地,偷溜进禁地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就没必要对对方的身份刨根问底了。

两人一时无话,待身上的冰化了之后,程迟站了起来,走到离江余意更近的地方坐下。

江余意的眼珠一直跟随着程迟而动,而程迟也是毫不吝啬地对着江余意温温柔柔笑着。

“你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江余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程迟的视线划过江余意的脖颈,四肢,最后才回到江余意的脸上,并不回答。

江余意吃力地皱起眉,就算是脾气上来了也发不出。他此刻已是悔不当初。

今日同顾远溯比试输了,他心中十分不爽,回到房间砸完了所有东西,却在角落看见了那颗魍魉族的珠子。

冥冥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去禁地,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去吧,你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是他自己的声音,发音却很是不准,像是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

明知不对劲,但也不知怎么,他真召集了一队家族中的修士作为护卫直直闯入了无人看守的禁地。

中间他还邀请过季年,不想季年不仅不愿同他一起进入禁地,还要阻拦,他索性将人迷晕了扔走。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护卫都死了,而他也被这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困在禁地,只能等死。

这处禁地十分古怪,一踏入江余意同护卫便丢失了修为,还越来越虚弱,所有法宝包括传音都失效,无法离开。

血液的流失让江余意感到不安。他甚至怀疑身边这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他疲惫地闭上眼。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程迟一直注意着他,见人闭上眼,他无声地拿出藏在衣服里的匕首。

程迟笑得更温柔了。

等会他一定会够狠,够用力,让江余意连一声都叫不出来就直接去死。等到人死了,他再将那人背部的皮肉全部划烂。

程迟有些兴奋,在这一刻,他迷恋上了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要是我死了,长明灯灭掉,命珠把我死前的景象传回去,家中长辈看到我死得这么痛苦,肯定会给这个禁地填平。”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江余意自言自语认命道,声音没有那日的傲气,听起来还有些青涩,像是亲密的抱怨。

程迟的匕首刺了出去,已经来不及收回,听到这话又猛地转了个弯,江余意睁开眼,就见方才还不搭理他的人正用匕首割开缠在他手腕上的丝线。

“醒醒,你还好吗?不要害怕,我来帮你。”

程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江余意露出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微笑,昏黄的光打在程迟脸上,让这份温柔更是惹眼。

不是幻觉吗?

江余意眨了眨眼。人还在。

程迟的发丝垂落在江余意的脸上,江余意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吞入了一缕头发。

或许是太没安全感,也带着害怕,江余意将那缕头发含在嘴里,竟有种被安抚到的实感。

程迟没有注意江余意的小动作,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手中。手下江余意的皮肤滚烫,太过温热,程迟的手放在上面,甚至不舍得拿开。

程迟趁着江余意意识不清醒,将手捂热了些,才来处理这些丝线。

这些丝线根根分明,不知是不是错觉,程迟觉得他们长得很像人的头发。

在匕首刚碰到这些丝线时,程迟是紧张的。

这些丝线透着诡异的意味,程迟害怕它们会突然暴起然后将他勒死。

但直到江余意四肢的丝线都被割断,皮肉里的丝线都被拔出,程迟担心的事情也没发生。

这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余意。

却见江余意嘴里含着他的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翠绿的眸子显出一种执拗的依赖。

程迟维持住脸上的笑,想要从江余意口中夺回头发,察觉到他意图的江余意将头发死死咬住,程迟拔也拔不出来。

程迟勉强维持住笑,心想这江余意莫不是傻了,于是手指晃在人前,“这是几?”

江余意瞬间清醒过来,俊美的脸上神情难看,像是受到了羞辱一般将头发吐了出来。

程迟轻笑,心里却是觉得恶心,偷偷将被江余意含过的头发割断,才道:“好了,先想一下该怎么出去吧。”

离了江余意的体温,程迟还是冷得厉害,袖子下的手指都在不住地发抖。

“出不去的。”江余意有气无力,“这里有阵法,有进无出。我在房间里留了信,只能等明日,有人看到信便会寻过来。”

说到这,江余意顿了顿。

明日。这里面不知时间,谁知道现在是今日还是明日呢?

程迟听了这话,也打消了白费力气的念头,江余意这等修士都出不去,他一个凡人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一个失温一个失血,只能相顾无言。

程迟越来越冷,忍不住一点点挪到了江余意的身边。

热意透过衣服传了过来,可还是不够。

程迟低下头,长睫轻颤,看着江余意泛白的嘴唇,关切道:“你冷不冷?”

说完还不等江余意回答,便一把将人抱住,“冷的话我抱着你,这样就不冷了。”

感受到程迟身上传来的凉意,江余意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意还是冷了却不好意思直说。江余意身上带着暖玉,从来不会冷或热。

到底是救了自己,便随他去吧。

江余意很少和人挨得这么近,有些受不了,想将人推开,却听见一声满足的喂叹。

声音贴着胸口传来,江余意甚至产生了自己心口在颤动的错觉。

程迟不再动了。

*

再次睁眼时,程迟发现他和江余意躺在了一处草地上。

他感觉胸口有些闷,低头一看,只见江余意抱着他,二人衣衫都凌乱不堪,他皱眉起身,却惊醒了一旁的江余意。

江余意坐了起来,揉了揉额角,才左右看了看,发现不知怎么,他们出现在了禁地的入口。

“我们从禁地出来了?”江余意这句话一出,程迟眼珠颤动。

禁地。

他竟是误入了禁地。

这下死定了。

扭过头,却见江余意一脸的无所谓。

是了。若是被发现,江余意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他可就不一样了。

江余意此刻还没发现他的身份,程迟心绪流转,面上笑得温顺,脸颊微红抱住了身边的人,激动道:“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突然被抱住,再加上起床气,江余意额角一跳,刚想发火,意识到这人昨晚救了自己,又生生将脾气摁了下去。

这时程迟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放开了手,垂下眼,双颊如粉面桃花,“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昨晚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反倒是你救了我。”这张脸离得太近,江余意莫名有些呼吸不过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响动。

来了。

程迟警惕起来,面上却依旧是含羞带怯。

“司刑峰在此,何人擅闯禁地?”为首的人一开口,程迟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去。

竟是宫弦。

“程迟,你怎么会在这?”宫弦自上而下俯视着程迟,对于他出现在禁地这件事感到十分费解。

程迟?这人是程迟?

江余意听到这个名字,面上浮起厌恶。

气氛不对,程迟却是眼睛一眨落下泪来,主动道:“是我误入禁地,出来时在外面遇到这人,你们带我走吧,和他无关。”

江余意表情僵在脸上,这时程迟却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廓,带起一阵痒意,“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司刑峰便让我去吧。若是有人问你,你咬定看到是我一个人从禁地出来的就好,别怕。”

这个蠢货。江余意有些咬牙切齿。

真以为小声说话这里的人就都听不见了吗?

扫了一眼江余意,宫弦冷声道:“将人带走。”

底下的弟子自觉绕过江余意,押住程迟。

没有程迟那番话,他们也不敢动江余意。

整个过程中,程迟都很配合,见江余意看着他,还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小声道:“没事的。”

还笑,真是个蠢货。

江余意知道,现在他该保持沉默,反正他早就想让这人去死,就任由这人被司刑峰带走就好,他甚至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上次程迟没死,也是运气好。这次朱安不在宗内,程迟不会再有那种好运了。

事关禁地,一个外门弟子,司刑峰多半会用尽折磨人但不至死的刑罚,撬开程迟的嘴,哪怕他哭得再怎么梨花带雨都没有用,一个凡人能活着从禁地出来,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江余意是这么想的。

“把人留下。宗主那边我会亲自说明。”

江余意到底还是开口了。

宫弦面无表情盯了程迟一会,才开口道:“放人。”

*

“谢谢你。”程迟趴在江余意的背上,声音很轻。

江余意不说话,铁青着一张脸背着人往前走。

程迟的腿在禁地被冻坏了,右腿本就有旧伤,现在更是连走路都难。仙鹤都被峰主借走了,御剑更是天方夜谭,对上程迟那双被愧疚无助填满的眼,江余意一咬牙,给人背了起来。

程迟看到江余意这幅憋屈的样子就心中畅快,于是眉眼弯出的弧度更加动人了。

当时他确实在赌,那些话,那副作态,就是在赌江余意的态度,赌他会有一丝动容。

幸好赌赢了。

但还是好可惜,江余意没有死在禁地。若是他没有误入,江余意会不会已经死了呢?

程迟笑得温和,心中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忍不住叹息。

想着想着,程迟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江余意的耳饰吸引。

真是奇怪,通常的耳饰都是一左一右两个耳朵都有,但江余意这串只挂在右耳,是独一份的。

浮金和宝石在阳光下耀眼到了刺眼的地步,程迟悄悄伸手。

碰一下,就碰一下。

指尖才落在那串玉石上,江余意就转过头,狠狠瞪了程迟一眼。

程迟无辜地眨了眨眼,笑容干净,带着些关心的意味,小声道:“你的脖子怎么红了,是过敏了吗?”

事实上江余意的脖颈没有任何异样。

江余意这次说话了,“我对桃花有些过敏,可能是刚刚经过那片桃林的时候沾上了些。”

难怪他总觉得脖子那块又苏又麻,还以为是程迟的呼吸弄得他痒。

对桃花过敏。程迟记在了心里。

这时路过几名弟子,看见江余意,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江……江师……”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余意恶声恶气打断,“你们谁?我不姓江,你们认错人了。”

有一弟子吸了口气,话还没过脑子就直接说了出来:“怎么可能,这个语气除了江……”

“找死?”江余意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另外几个弟子会看点眼色,将还要争辩的那人嘴给捂住拖走,一边走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我们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人走了后,江余意转头看向程迟,强调道,“刚刚他们认错了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江余意要隐藏身份,但程迟还是配合地装傻:”哦哦。”

眼见程迟没有追问,江余意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但总感觉直接说自己是江余意不太好。

这时,程迟又扯了扯江余意的头发。

江余意正是心绪的时候,这么一扯给他吓了一跳,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干什么?”

一滴冰凉的泪珠落在江余意的脖颈。

“谢谢你,你人真好。”程迟圈住了江余意,像是一株柔弱的藤蔓攀住了支架,“其实你今天可以不用帮我的。”

“帮都帮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江余意觉得自己的过敏应该已经严重到需要去药峰看一看的地步了,不然怎么自那滴泪下来,他脖子不仅痒,还觉得烫。

“以前不管我的哥哥做错了什么事,我都得替他受罚。”顿了顿,程迟才继续道:“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我。我好开心。”

这话当然是假的。在程家的时候通常都是程无忧想罚他就罚他了,哪轮得到他来替程无忧受罪。有谁敢给程无忧罪受。

江余意彻底受不了了,这种话听得他头皮发麻,甚至想直接把程迟甩下去,以平息身体的异样。

蠢货。

江余意不知道脑子里是第几次蹦出这个词了。

“到了。”

终于到了。

江余意莫名松了口气,将程迟在熟悉的院门口放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避着人匆匆走了。

待人走远,程迟在江余意方才站的位置捡起了一串耳坠。

*

好痛。

程迟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长睫不停抖动,睡得并不安稳。

“吱呀——”房门被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

看了有一会,程迟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一睁眼,就看到门口的人。

“季年?”

站在门口的人动了动,随之而来的是厉声斥责,“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吗?你差点死在外面了你知道吗?”

可是你也没来啊。程迟心中平静地想着,他没有怪季年的意思,只是觉得至少,季年不该在此刻指责他。

大抵是刚睡醒,程迟有些懒得扯出笑容,于是扬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同季年对视了会,面无表情的模样将他原本的五官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墨发散落在身前身后,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艳丽的攻击性。

几息之后,程迟清醒了些,于是又向后倒下,将被子掀开,露出了那双通红的腿。

“师兄,我的腿好疼。”程迟主动示弱,算是给了季年一个台阶。

季年上前几步,视线落在床上。

程迟仰面躺着,一双腿伸展在床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还睁着一双蒙着水雾的眼望向他。

房间狭小逼仄,程迟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毫不自知地展示着自己美。

见季年还是不说话,程迟伸手勾住他的衣带,轻声道:“师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程迟有没有引人欺负的气质季年不知道,但绝对是有让人心疼他的本事在的。

不吵不闹,甚至连眼泪都不需落下,就能让人对他心软。

季年也心软了。他想,分明是他将人带去的,却没将人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程迟昨晚睡得不踏实,这一会的功夫,又昏昏欲睡。

忘记了季年的存在,程迟才合上眼,却猛地受到刺激,惊呼出声,“啊!”

视线一转,就见一双手落在他的腿上滑动。

惯是拿剑的掌心布满茧,温热的体温与冰凉的药膏带来了不妙的感觉。

“不要,师兄不要碰,好痒,师兄呃——”

左腿倒没那么难耐,然而就连自己都鲜少触碰的残缺的右腿敏感到了极点。

季年的鼻尖也冒出汗珠,他也发现程迟的右腿一碰就会颤。

明明只是上药,却对两人都成了一种煎熬。

好不容易把药抹完,季年擦了擦额角的汗,就见床上程迟已经湿得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嘴唇微张着喘息,露出里面艳红的舌,发丝黏在脸上,眼尾鼻尖都晕染了风情。

季年看到程迟这幅模样,下意识道:“叫得这么骚干什么,只是抹了个药,你这样叫别人以为我怎么你了。”

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出来的时候连季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迟还在失神,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但季年觉得程迟应当是听到了的。因为他过了一会便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

过了两日,季年又如无事发生一般来到程迟的院子。

程迟也如往常一般将季年带进院子。

季年的药效果很好,涂上去两条腿便凉飕飕地,第二日便不红不肿了。程迟盯着已然恢复的腿发呆。

以前在程家时,每次被程无忧或者侍从责罚后,他都是没有药的。程无忧说痛点才能长教训,于是他总是带着身上的伤入睡。

所幸他的恢复能力似乎不错,那些伤虽然好得慢,但到底没留下坑坑洼洼的疤痕。

在季年出现的那一刻,程迟已经做好准备帮季年选礼物了。

然而季年一开口,却是打了程迟一个措手不及。

“那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遇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什么都可以吗?”程迟重复了一遍。

“什么都可以。”季年挑眉,已经做好程迟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

“那我想要几个橘子。”程迟笑眯眯的,索要礼物时笑容都不再收敛,反而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橘子?

季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吃的那个,橘黄色的,橘子吗?”

程迟点点头,满是期待地看向季年。

那一刻。季年不怎么喜欢思考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最后只凝结成一句:“橘子可以,我等会就让人送一筐,不,十框过来。好了,这个不算,你可以再向我提一个要求。”

“不用,几个橘子就好,我用不上那么多。”程迟眉眼弯弯,很是开心的样子。

其实,程迟知道自己应该借此机会向季年要些珍宝法器,季家财大气粗,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应该都能实现。

但今日是寒露。比起那些,今日他更想要一个橘子。

“还有一个要求的话,我想要一颗橘树。种在院子里,可以吗?”

程迟指了指院子里那颗已经枯死的树。

季年有时候完全搞不懂程迟在想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程迟眼底的坚持。

“好。”季年应了下来,虽然要求很奇怪,但季年心中发誓定要为程迟寻来最好的橘树。

季年呆了没多久便走了,过了一会,程迟收到了季年派人送来的橘子。

颜色橘黄透金,又大又圆,每处细孔都均匀分布。程迟也曾见过有钱人家吃的橘子,那么新鲜好看,但比起眼前这几个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里。

拿到橘子,程迟像完成了一个任务一般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多开心的样子。他沉默着将橘子剥开,果肉被随意放到一边,将橘子皮用布包着挂在腰间。

小时候,有一年春节,老叫花和程迟在城外发现了一株野橘树。树上结着饱满的橘子,竟是无人采摘。

吃了一个才知道为什么无人采摘,橘子很酸,酸到老叫花本就不多的牙都掉了一颗。

但程迟很喜欢橘皮散发的苦涩的清香,于是每年都会央着老叫花带他去城外摘橘子。果肉不吃,将橘皮留下包在布里,衣服都能香上好久。

那时程迟就总是想着,反正这颗野橘树没有主人,以后他有家了,就把这颗树移到家里,每天都可以和老叫花在树下乘阴。

但他忘了,乞丐是没有家的,也是没有以后的。

老叫花死得很仓促,因着程无忧不喜,程迟也已经有五年没见过橘子了。

他以前总是在想以后,可真到了以后,他又总是在想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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