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皇帝的病情骤然加重。
那日是十五,按例应当早朝。李煌勉强撑坐起来,由内侍扶着更衣,才穿到一半,忽然身子一僵,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内侍的惊叫声尚未出口,便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皇帝整个人滚落在地,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晕厥了过去。
太医署的人来得飞快,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像上次那样将他唤醒。
消息传到后宫时,正在正元宫中“养病”的杨皇后居然亲自出了宫门。她面色苍白,一路赶到皇帝寝殿,屏退左右,独自在内殿待了半个时辰。
等她再出来时,眼眶微红,将皇帝寝宫内外全部换成了自己人,并下达了一道诏令:“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自今日起,非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道命令,连萧太后那边都没有通传。
同日,赵美人被赐死。
接下来的几日,宫禁一日严过一日。
各宫之间的甬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生面孔。往日里还能在各宫走动串门的宫女太监,如今连出自己宫门都要查验腰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宣华倒不在意,只让人多备了些干点心藏在柜子里。
到皇帝晕厥的第五日夜里,一切都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那天白日里还一切如常。杨皇后甚至派人到各宫传话,说陛下病情有所好转,让大家不必太过忧心。宣华听完这话,只冷笑了一声,令麒麟宫的管事宫女玉琴、玉琪把宫门锁好,今夜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更时分,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紧接着是甲胄的碰撞声,密集的脚步声,刀兵相击的金戈声,瞬间便涌满了整座宫城。
“来了。”宣华披衣起身,从妆奁的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匕,别在腰间。
她推开窗,远处的天边映着一片暗红色的火光。那是宣武门的方向,也是禁军入宫的必经之路。
李衡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却看到皇姐正坐在自己床榻边。
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件斗篷,长发散在肩后,神色平静。
“皇姐?”李衡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惊慌。“外面什么声音?”
“没什么。”宣华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用害怕,很快就会结束。”
然而李衡已经有了经验,他听了片刻,小脸逐渐发白。“是……宫变?”
“不必害怕。要么死,要么今夜过后,一飞冲天。”宣华抚了抚皇弟的后背,目光温柔而笃定。“无论是什么结局,皇姐都会陪着你。”
李衡当然害怕,但他看着皇姐,心中却逐渐安定了下来。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李衡把身子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靠在皇姐身上,偶尔偷偷看一眼皇姐的侧脸。
从小到大,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只要皇姐在,天就不会塌。
后半夜,宫中的骚动才逐渐平息。麒麟宫并没有等来叛军的人,那说明赢的并非是叛军一方。宣华深深吸了口气,将颤抖的手缓缓攥紧,压进袖中。
她不能在李衡面前露出半分惧色。
“皇姐?”李衡仰起脸看她。
“没事了。”宣华低头。“皇姐出去看看,你乖乖躺着,不要乱跑。”
她起身走向殿门,步伐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漫长的一夜,她的后背始终贴着冷汗。她赌的是萧云哲能赢,可万一输了呢?她死不足惜,可李衡才七岁。
殿门推开,寒风扑面而来,让宣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远处宫道上,一队甲士正列队而行,火把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黯淡。她看见为首那人银甲上沾着暗色的血迹,正勒马回身,朝她这边望来。
是萧云哲。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铠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脸上有几道被飞石划出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公主。”他哑着嗓子开口,“杨奉伏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