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垂下眼。“谢姑母厚爱。只是臣……并无成亲的打算。”
萧太后眉头微动,难得放软了语气。“你若不喜欢这些世家女,也无妨。总归是你的终身大事,慢慢挑便是。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
萧云哲沉默片刻,道:“臣习惯了。”
“习惯了?”萧太后失笑。“这算什么理由。男子到了年纪,总归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她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了几分。“你如今既已回到萧家,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过去那些年,苦了你了。往后,哀家总不能再看着你孤身一人。”
这番话里,倒有几分真心。
这些日子以来,萧太后对这个侄子的感情颇为复杂。起初不过是看重他的能力,觉得可用。后来用得久了,渐渐生出几分欣赏。再往后,随着当年的旧事一点点查清,看着那些送到案前的卷宗,她心里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今日这番话,看似劝婚,实则也有试探之意。
一来是想探他心性,二来借着这层长辈关怀,将姑侄间的情分再拉近些。
可萧云哲却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淡淡道:“臣如今所得,已远超当年所想。”
萧太后不由微微一怔。
萧云哲继续道:“臣出身寒微,少年从军,原本所求不过活命而已。如今位列禁军统领,又得萧氏认祖归宗,于臣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他顿了顿,沉声道:“至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臣从未想过这些。”
若是旁人说这话,萧太后定会以为这是推托之词。
但从萧云哲嘴里说出来,萧太后想起她之前调查得来的那些事,心中顿时泛起难言滋味。
寻常世家子弟自幼便知道,长大后要娶妻、要生子、要承袭门楣。可萧云哲不是。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要考虑的,始终只有如何活下去。
他幼时挣扎求生,稍大一些便从军,浴血沙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活着尚且不易,又哪里还有余暇去想什么成家立业?于是那些对世家子而言顺理成章的人生大事,落在他身上,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萧太后心绪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从今往后,你要往前看。你不再是那个没人管的孩子了,你是萧家的子弟,是哀家的侄子。有些事,该想还是要想的。”
她还想再劝几句,却听萧云哲道:“姑母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愿耽误旁人。更何况……”
他抬眸看了一眼萧太后,淡淡到:“萧家传宗接代,有玉郎即可。”
萧太后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哑口无言。原本准备的一番话,全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萧云哲行礼告退后,萧太后沉默了许久。
花嬷嬷轻手轻脚地上前来添茶,低声道:“大公子心里到底还是有怨气的。”
萧太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若真有怨,倒还好些。怨恨总有来处,也总有去处,解开了便也罢了。可哀家瞧着,他这不是怨。”
花嬷嬷一愣。
萧太后缓缓闭上眼,道:“他是不在意。”
不在意当年的委屈,不在意所谓血脉亲情,甚至也不在意萧家。
花嬷嬷怔了怔:“那大公子回来认祖归宗,又是图什么呢?”
萧太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缓缓靠回软榻。“哀家比他多活了大半辈子,可有时候,竟也看不透他。”
宣华与王子陵被赐婚之事,在宫中热闹了大半个月。
修瑶自是嫉恨得牙根发痒,却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宣华如今风头正盛,连德惠都被她压了一头,她纵有再多不甘,也只能暂且收敛锋芒,与其他姐妹一道前来道贺。
凤央宫的几个教习嬷嬷,向来惯会看风向。这些年凤央宫里来来去去那么多皇女,谁得宠,谁失势,她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从前宣华虽说是唯一皇子亲姐,却不得圣心,又因与杨皇后关系疏离,在凤央宫里一直算不得显眼。几个嬷嬷虽不敢明着怠慢,却也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如今却不同了。李衡被册立为太子,储位已定;而宣华又越过德惠,得皇帝亲自赐婚。未来驸马还是王子陵。
这位名动京华的世家公子,不知是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良配。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二公主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没过多久,凤央宫里便渐渐传出了些风声。有人说二公主聪慧伶俐。有人说二公主端庄稳重。还有人说,几位公主之中,唯有二公主最有嫡公主风范。
宣华自然知道,这些话多半出自冉嬷嬷等人之口。这些老狐狸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最擅长的便是锦上添花。
不过,她对此倒也并不反感。
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小人,自有小人的用处。
她命春柳取来几匹上好的云锦,又赏了几支金簪和几锭银锞子下去。
冉嬷嬷得了赏赐,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春柳的手一个劲儿地夸赞。“老奴早就瞧出来了,二公主是个宽厚仁善的。以后公主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凤央宫里的事情,老奴总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春柳回来学给宣华听时,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喜色。她跟在公主身边这些年,何曾见过这些眼高于顶的嬷嬷如此低声下气?
宣华听罢,却只是淡淡一笑。宽厚?若非重活一世,她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这些人今日能替她扬名,明日自然也能替别人毁她名声。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二字。谁得势,她们便捧谁。谁失势,她们便踩谁。
不过至少眼下,她们还有用。
于是短短半个月间,整个洛阳宫的风向都悄然变了。
从前人人都说二公主性情孤僻,不善言辞。如今传出去的,却成了聪慧伶俐、温柔大方、端庄持重。甚至连一些从前与宣华素无来往的低位嫔妃,见了她也会主动停下脚步,笑着寒暄几句。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位二公主的好处。
而实际上,身处这场风波中心的宣华,却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偶尔听见那些赞誉之词时,她会想起前世。
那时众人口中的她,是孤僻、木讷、上不得台面的二公主。可如今,同样是她,那些人却又将聪慧、温柔、端庄之类的美名尽数加诸于她。
可见这世上许多评价,从来都与人本身无关,关乎的不过是权势。
不过人心本就如此。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赞誉,她如今更关心的,反倒是李衡。
又一个休沐日,宣华按照惯例与皇弟李衡一起用午膳。她特地命人备了一桌子李衡爱吃的菜。但到了午膳时辰,却迟迟等不见人。
“大皇子呢?”她转头问。
丹青在一旁回道:“殿下说要在书房用功,说不来用膳了,吩咐人把饭送过去。”
宣华皱了皱眉。“用功也不至于这样,可是近日课程很重?”
丹青正欲回答,宣华却放下筷子,站起身。“罢了,我过去瞧瞧他。”
这段时日她忙着算计大皇姐和谢准,确实有些忽略李衡。今日正好是休沐日,朝臣不用进宫授课,李衡那边清净,她也不至于撞见什么人。
她吩咐丹青把饭菜重新装进食盒,自己亲自提着,往东宫书房走去。
两处倒也离得不远,穿过两道廊就到了。只是她平日没事很少往这边来。
到了书房门口,守门的太监正要通传,她摆摆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李衡正趴在案上练字,小脸皱成一团,墨水蹭得满手都是,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宣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又偷懒?”她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先吃饭。”
李衡抬起头,看到是皇姐,眼睛一下子亮了:“皇姐!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宣华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听说你连饭都不好好吃,在书房用功?用功也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