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重臣入宫,而她的婚期又突然提前。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让她心中生出一种熟悉的预感。莫非父皇的病情,已经到了比她想象中更糟糕的地步?
前世李煌驾崩之前,曾召立下遗诏。那么此番重臣入宫,是否也留下了一份遗诏?
前世的遗诏之中,杨氏为辅政大臣。
李煌原意是找一个强势的辅政大臣,压制诸位野心勃勃的藩王。但他没想到的是,藩王尚未成势,杨氏便先一步成了新的祸患。
后来杨氏挟天子在手,操控朝政,诸王纷纷起兵,大楚自此元气大伤。
如今杨氏已倒。若父皇当真留下遗诏,辅政之人又会是谁?
宣华的指尖轻轻压在婚仪册子上。……会是王氏吗?
放眼朝堂,如今最有资格辅政的,似乎也只剩下王氏。
而她与王子陵的婚期偏偏又在此时提前。
若遗诏中的辅政大臣当真是王家,那么待李衡登基之后,王氏不仅手握外朝权柄,她这位公主也会成为连接王家与天家的纽带。
到了那时,朝堂、宗室,甚至后宫,都难免受其影响。
她并不怀疑王家的忠心。可权势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忠心二字能够约束的。前世的杨氏,最初又何尝不是受先帝信重的肱股之臣?
父皇不会看不明白这些。只是到了今日,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宣华缓缓垂下眼。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
可若父皇当真留下了遗诏,那么辅政之人是谁,便关乎她和皇弟李衡未来数年的处境。她不能不弄清楚。
宣华合上婚仪册子,吩咐丹青:“让连成去一趟麒麟宫,请萧将军过来。”
丹青应了一声,转身退下。没过多久,连成独自回来了,站在殿门口垂着手,低声道:“公主,萧大人前几日便告了假,如今并不在宫中。”
宣华微微一怔:“告假?”
今日重臣入宫,禁军戒严,偏偏负责宫禁的萧云哲不在。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但眼下也顾不得细究,便道:“那你去一趟紫宸宫传话,我想见苏婕妤和云婕妤。”
连成应下,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婕妤与云婕妤一前一后进了长宁宫。二人落座之后,宣华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二位娘娘来,是有一事相求。”
苏婕妤与云婕妤对视一眼,苏婕妤先开了口:“公主但说无妨。”
宣华看着她们:“我想见父皇一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苏婕妤面露迟疑,斟酌着道:“陛下这些日子不大见人,便是太后娘娘过去,也未必能见着。”
“所以才来请二位娘娘帮忙。”宣华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云婕妤脸上。
云婕妤垂着眼,指尖慢慢捻着帕子,片刻后抬起头来,轻声道:“今日正好是妾在紫宸殿侍疾。”
这句话一出,苏婕妤垂下眼不再说话。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云婕妤笑了笑,语气仍旧温柔:“公主既有这份孝心,妾自然会替公主通传。”
宣华也没有戳破她话里的避重就轻,只道:“有劳娘娘。”
半个时辰后,宣华提着汤盅到了李煌的寝殿外。
殿门紧闭,宣华说明来意,守在外头的内侍进去通传了一回,很快又退了出来,躬着身低声道:“二公主,陛下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宣华垂眸站在原地。
她早料到未必能见着。可若今日见不着,再等下去,便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她正要开口再争取一下,殿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一条缝,一名宫女快步出来,到她面前低声道:“公主,云婕妤请您进去。”
宣华抬眸,那宫女不敢多言,只侧身让出路来。宣华提着汤盅,迈步入内。
寝殿里药味很重。层层帐幔垂落,殿中光线昏暗,宫人们皆屏息垂首,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云婕妤正守在龙榻旁,见宣华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方才睡下,公主动作轻些。”
宣华点头了点头,走到榻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李煌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短短数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微微凸起,鬓边白发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从前那个高坐御座、不怒自威的帝王,如今躺在病榻之上,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宣华看着他,心口忽然沉了沉。
她恨过他,怨过他,也曾无数次想问他,为何当年那样待她母妃,又为何将她和皇弟丢在宫外皇庄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可这一刻,看着李煌病成这副模样,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执着想要一个答案,如今竟也没那么在意了。
云婕妤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妾去外头看看药。”说完便带着身边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寝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宣华在榻边站了许久,才将汤盅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李煌睡得很沉。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目光终于一点点落向不远处的御案。
遗诏。她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这个。
宣华缓缓走过去。御案上放着几卷奏折,还有一方尚未收起的朱砂砚。她将奏折轻轻掀开,逐卷翻过,没有。
她又看向案旁的书架,一格一格扫过去,仍旧没有。
她知道真正的遗诏未必会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可既然几位重臣才被召入宫,殿内总该留下些什么痕迹。哪怕只是一张草拟过的名录,也足够她判断李煌究竟选了谁。
她的目光落向书架旁那只不起眼的暗柜。宣华走过去,指尖刚触到柜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宣华动作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她慢慢回过头。龙榻上李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看着她。那双因久病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冷而清醒,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父皇……”宣华张了张嘴。
李煌没有应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暗柜,又移回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谁让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