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父皇发落。”她缓缓伏身:“只是,在死之前,儿臣想死个明白。”
“你想如何明白?”
宣华缓缓抬起头,望着龙榻上的李煌。
“儿臣想知道,父皇选择的辅政之人是谁?”
李煌目光微顿。
他审了她半日,她倒反过来问他了。
“王氏,萧氏,楚王。”他缓缓开口。
世家,外戚,皇族。三股势力,互相牵制,彼此制衡。这是典型的帝王手腕,谁也不给独大的机会,谁也不让谁独揽朝政。
宣华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一半。
比她预料中要好。至少,父皇并未昏聩到将江山尽数托付给任何一家。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儿臣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李煌看着她的神情。“你不怕死?”
宣华摇头。“不,儿臣怕死。”她顿了一下,淡淡一笑:“但儿臣想,父皇今日应该不会想杀儿臣。”
“哦?”李煌目光微微一沉。
宣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儿臣踏进寝殿时,父皇便已经醒了。父皇若要赐死儿臣,一句‘拖出去’便够了,不必问到这一步。父皇一再追问,不过是在等儿臣说实话。”
李煌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审了她半日,听了她许多话,有真有假,有试探也有遮掩。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女儿。
她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何还能跪在这里。更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李煌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二女儿,目光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
敏锐、冷静,又懂得审时度势。这样的心性,远比一时的胆量更加难得。
良久,李煌缓缓收回目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认,今夜闯进寝殿的人,当真是她自己的主意。
李煌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淡了几分。
他将手伸向枕侧,摸索片刻,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搁在榻边矮案上。
钥匙不过寸许长,铜色暗沉,边缘早已磨得圆润,显然贴身收藏多年。
宣华望着那钥匙,心头微震。她认得这东西。
李煌看着她,片刻后开口:“朕原本想把这把钥匙交给德惠。”
德惠是他的长女,一直深得他心,甚至他经常感慨,为何她只是个女儿,不是儿子。只是柳阳郡主案发,他才知道自己这个长女背后做的勾当。结交外臣,私通边将,暗中培植党羽。桩桩件件,比他想得深远,也比他想得拙劣。
在他看来,有野心并不是坏事。坏就坏在,德惠却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心胸和手段。
“她让朕失望了。”
李煌抬眼看向宣华,目光比方才深了些。“你是李衡的亲姐,与他休戚与共。他坐得稳,你才能活得稳。这把钥匙交给你,或许比交给德惠更合适。”
他望着宣华,目光深沉。“御书房有一道暗柜。朕驾崩之后,若李衡能够亲政,你便将这把钥匙交给他。若他不能……”李煌停顿片刻。“便由你替他守着。待将来有能担得起江山的人,再将它交出去。”
宣华心中重重一跳。
这个钥匙,她虽不知它真正的用处。但上一辈子,它一直挂在德惠贴心处,从不离身。她缓缓伸出手,将钥匙攥进掌心。铜钥匙冰凉,沉甸甸的地压在掌中。
“去吧。”李煌摆摆手。
宣华应了一声,转身欲退。走出两步,她犹豫一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皇解惑。”
李煌靠在枕上,没有睁眼。“说。”
宣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父皇为何如此厌恶儿臣的母妃?”
李煌缓缓睁开眼。
宣华望着他,轻声道:“皇祖母恨她,宫中也从无人敢提她。儿臣自小在宫外长大,父皇多年不闻不问。儿臣一直不明白,母妃到底做错了什么,让父皇厌弃至此,连儿臣和皇弟也一并不喜。”
李煌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脸来看着宣华。
许久,他才开口。“你长得很像她。”
宣华微微一怔。
李煌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恍惚。“朕曾待她不薄。”他闭了闭眼。“可她这一生,心里只有旁人,从未曾有朕。”
宣华嘴唇微动。她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母妃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还想问,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将她留在宫中,又为何在她死后,将所有怨怼都落在自己和李衡身上。可到了最后,她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
李煌轻轻地摆了摆手。“出去吧,朕累了。”
宣华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躬身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可还未走到殿门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上前拦阻,内侍尖细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大人,陛下已经歇……”话音未落,便像被什么堵住了,戛然而止。
紧接着,哐当一声,寝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毫无顾忌。
宣华心头猛地一紧。殿中四处开阔,唯有东侧立着一扇紫檀嵌玉的落地屏风。她来不及多想,几步闪到屏风后,攥紧钥匙,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