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天色尚未明,宣华便起身梳洗。她对外称是去小佛堂抄经,只带了连成一人,沿着宫中僻静的小路,一路向太极殿而去。
晨曦初升,金色的朝阳越过重重宫阙,落在巍峨肃穆的殿宇之上。飞檐斗拱,丹楹朱柱,在晨光下愈发庄严。
宣华望着眼前这座连通前朝和后宫的宫殿,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此处,是上一世她终其一生都未曾踏足的地方。
太极殿四周禁卫森严,披甲执戟的御林侍卫三步一岗,肃然而立。大约是萧云哲早已吩咐过,沿途侍卫见了她,无人阻拦。
直到东堂近在眼前,她才缓缓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抬步从侧门走了进去。东堂之后,果然藏着一间小书房。
书房不过丈余见方,陈设极简,书架之下,只有一张书案和一把圈椅。案上放着一方砚台,一叠素笺,一支狼毫,还有一盏尚有余温的清茶。
隔壁便是东堂了。两间屋子,仅隔着一道木墙。
此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她按捺着心中的激荡,在案前坐下,将纸笺铺开,提笔蘸好了墨,静静候着。
没过多久,墙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衣袍拂动,玉佩轻鸣,靴底踏过金砖,声音由远及近,原本安静的东堂渐渐热闹起来。
这是大臣们陆续上朝了。
很快,便听内侍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殿内霎时肃静,群臣齐声行礼。“臣等参见皇上。”
李衡稚嫩的声音随即响起。“众卿平身。”
宣华从未见过八岁的李衡在群臣面前的模样。不过她能想象得到,此刻他一定他一定端坐在龙椅上,装作小大人般严肃着脸。
想到此,她不由微微一笑。皇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成长了。
随着朝会开始,一道道陌生的声音接连响起。有人奏边关军务,有人议河道漕运,有人请核赋税,有人论官员考绩。
宣华努力分辨着每一道声音,也努力听懂每一句话。
可朝堂远比她想象得复杂。一件政事尚未议完,另一人便已出班奏对;一句话牵出三部衙门,一道奏疏又连着数州民生。
宣华手中的笔抬起又放下。她原本想着记些什么,可真正坐在这里,才发现自己什么也记不下来。不过片刻,她便顾不上纸笔,只静静听着墙外的朝议。
忽然,一道清朗却含锋的声音出列,打破了原有的节奏。
“臣,御史中丞杜谦,有本奏。”
宣华眉心微动。
御史中丞杜谦,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此人以耿直敢言闻名朝野。自先帝驾崩后,已连上三道奏疏,矛头无一例外,皆指萧云哲。
李衡稚声道:“杜爱卿请讲。”
杜谦拱手一礼:“臣弹劾太尉萧云哲,僭越擅权,蔽主专断。”
殿内骤然一静。
杜谦走出一步,慷慨激昂:“先帝崩后,百官奏议,必先经东堂,再呈御前;地方章奏,未经东堂审阅,不得上达天听。如今朝中人人皆知,有事先问萧大人,再问皇上。臣敢问,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殿内窸窣声响,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杜谦叩首:“臣冒死进谏,请皇上明察,收回东堂独议之权,使内外朝臣皆得直奏圣听,勿使一人蔽塞圣聪!”
宣华微微一怔。她虽早有耳闻,朝堂之上攻讦萧云哲者不在少数,却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当着满朝文武,当廷弹劾一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太尉。
杜谦此人,倒真有御史风骨。
只是不知萧云哲面对这番锋芒毕露的劾奏,又会如何应对?
殿内静了许久。
终于,萧云哲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这天下,自然是李氏的天下。可杜大人方才说,‘有事先问萧大人,再问皇上’,这话不对。不是他们不先问皇上,是皇上今年八岁。”
“边关军情,快则半日一报。黄河决口,一日可淹数县。若每一道奏章,都先等皇上批阅,再交六部商议,再召群臣廷议……”他顿了顿。“杜大人觉得,等得起的是百姓,还是敌军?”
杜谦皱眉道:“我并非此意,萧大人何必故意曲解。”
“我知道。杜大人担心的,无非是我作为辅政之人,权势太重,蒙蔽圣听。”萧云哲神色未动。“可若我当真有心蔽塞言路,杜大人今日便站不到这里。”
一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
萧云哲如今身兼太尉,总揽禁军,若当真有心排除异己,区区一个御史,又岂会还能安然立于朝堂之上?
至少今日,杜谦还能站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当廷直谏。
杜谦默然片刻,仍旧坚持道:“可权力终究不可尽归一人。”
萧云哲抬眼望向御座,拱手道:“东堂不是替皇上做决定,只是替皇上参赞政务。最后批红的是皇上,用印的是中书门下,执行的是六部。臣不过尽辅政之责,又怎能说权力尽归臣一人?”
杜谦眉峰紧锁,声音依旧沉稳:“纵然萧大人今日问心无愧,可东堂独议终非长久之策。臣请皇上另择辅政大臣,共议朝政,以相维相制,方合祖宗之法。”
萧云哲望向杜谦,淡淡问道:“杜大人以为何人可任辅政?”
杜谦一顿。
萧云哲继续道:“世家?宗室?还是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