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抬起头,下意识望向萧云哲。
萧云哲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低头替自己斟酒。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隔壁那些恶毒的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宣华忽然有些看不懂他。
她太清楚萧云哲的手段了,朝堂之上,但凡有人犯到他手里,他从不轻纵。她原以为,此刻他会动怒,会摔杯,会抬一抬手指让人教教那几人什么叫祸从口出。但他却毫不在意地坐在这里,竟连反驳都没有一声。
难道,他是在等秋后算账?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否了。萧云哲虽然手段凌厉,为人却向来磊落。
那他为何……
宣华正想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嚣张,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方才在楼下便闻见一股恶臭,我还当是谁家的泔水洒了,原来是几位在这里喷粪。”
宣华微微一怔。这个声音……
她站起身,走到两间雅间之间的雕花木窗前。酒楼为了通风,两间雅间之间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雕花木隔扇,从她站的位置,恰好能将隔壁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一名相貌俊美的锦衣青年站在隔壁那雅间门口,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眉间尽是玩世不恭的散漫,不是萧玉郎又是谁?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几名世家子弟已经尽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其中一人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萧玉郎轻轻摇着折扇,笑了一声。“我是你爷爷。”
说罢,他连多看那人一眼都嫌烦,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给我打。”
话音刚落,门外四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应声而入。宣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几名护卫已经扑了上去。一时间,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方才还满口污言秽语的几名世家子弟,转眼便被按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酒菜泼了一地,满屋狼藉。
萧玉郎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手里摇着折扇,神色懒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偶尔抬手指一下。“那个,嘴最臭,多打两拳。还有那个,长得丑,偏偏还话多,掌嘴。”
护卫应了一声,抬手便是两记耳光。
“啪!啪!”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当即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血来。他刚要开口,护卫反手又是一巴掌。
“让你说话了吗?”
另一人挣扎着怒喝:“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萧玉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道。”
“我们是……”
“堵住他的嘴。”萧玉郎连听都懒得听完,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叩了一下,“嚼舌根嚼到我萧家人头上来了……”他扫了几人一眼,语气依旧轻飘飘的。“欠打。”
几名世家子弟脸色齐齐一变。
“你是萧家人?”
萧玉郎却没有回答,只轻轻挥了挥折扇。“继续。”
护卫下手顿时又重了几分。不过片刻,屋里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哀嚎。方才一个个人模人样的世家子弟,如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个个鼻青脸肿,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玉郎欣赏了一番他们的惨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吧,收手吧,别打死了。”他略一停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点了点地上那几个人。“把这几张脸都记住。下回再碰见,照打不误。”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满地哀嚎的几人。
“对了。”他唇角一扬,笑得格外嚣张。“你爷爷我,叫萧玉郎。记住这个名字,回去告状的时候,千万别说错了人。”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一眼,摇着折扇扬长而去。
隔壁渐渐安静下来,只余几人压抑的呻吟声。
宣华站在窗边,一时没有回过神。
前世人人都说,萧玉郎骄纵跋扈,仗着国公府的势横行洛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方才那番作为,的确称得上跋扈,可他今日出手,却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自己的兄长出头。倒是算得上仗义。
这与她记忆里的萧玉郎有些不同。
她转过身,望向萧云哲。萧云哲仍坐在那里,只是酒盏里的酒已经空了。他伸手拿起酒壶,又要再斟一杯。酒倒了一半,宣华轻轻按住了他的杯沿。
萧云哲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怎么,热闹看完了?”
“那是……萧玉郎。”宣华迟疑了一下。“他当街纵仆打人,你……不替他善后一下?”
“善什么后?”
“他当众报了姓名,那些人奈何不了国公府,恐怕明日朝堂上会有人拿此事弹劾你。”
“债多不压身。”萧云哲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也不差这一桩。”
宣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方才那些人……”
萧云哲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便说吧。”他垂着眼,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若他们议论我一句,我便要杀人,这洛都城里,恐怕也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说罢,他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起身道:“公主吃饱了吗?若是吃饱了,臣送公主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