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地,杂草生得足有一人多高。每当风吹过,疯长的植物便款款摇曳,沙沙作响。不够明亮的月光和涣散且狭窄的车灯将它们模糊的身影刻画得模棱两可,前一眼看过去像有个人,再看一眼又变回草去,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叫人不敢靠近。
“这地方真脏!”林齐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灰尘的味道,一下车就开始咳嗽。他稍微缓了缓,顾不得嫌弃,借着亮光笔直朝前走。
“你自己选的好地方,要换吗?我不介意多跑一趟。”诺尔文同样认为这地方叫人不舒服,草下蛇虫鼠蚁肯定少不了,甚至藏着尸体都没一定。光是想象着小动物从脚边窜过,扑棱着翅膀从脸前掠过,或是一脚踩进绵软而没有弹性的东西里,他心中已经开始犯膈应。
“别折腾了,脏是脏了点,其他的都挺合适。”嘴上那么说,林齐内心仍有些抗拒,他不希望被积了灰的叶子碰到,于是在杂草的边缘停住了脚步。车离开他大约十米远。他环顾四周,不知在确认什么,随即闭上双眼,屏息凝神。
诺尔文不明白他判断合适与否的标准是什么,是指土壤肥沃适合种植,还是脏乱破烂适合躲藏?无论哪一种,又和手环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有本事现种一部灵光不成?他调整着手环向林齐靠近,再说什么都像石沉大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觉得不对劲,喊着林齐的名字,脚步也迈得疾了。林齐却充耳不闻,石雕似的定在原地,像极了今天上午的状态。环境本就阴暗,气氛因同伴的反常愈发怪异,诺尔文顿时产生了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他希望林齐只是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不是又被什么邪恶的意识干扰了,虽然他知道林齐根本没这种玩心。
正当他抬手就能拍到林齐的肩膀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样。他能感觉到空间出现了异常,看不见的力量穿过他的身体,渗透过他的每个细胞。风不但给人凉意,还给人压力,他不由得浑身战栗。紧接着,月蚀倏然出现在眼前,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把它从费特斯的机库直接拿来放到了芙洛拉的荒地上。与此同时,车灯灭了,路灯和附近大楼的灯也灭了,只剩下月光和灵光叫人的眼睛不至于成了摆设。月蚀光滑整洁打理细致的金属身躯与废楼杂草对比鲜明,它自身泛着幽幽蓝光,目光锐利。月光被它拦截,落在它肩膀和背后的光环上,为金属镀了一层含蓄的银,衬得它的气质更显冷冽。诺尔文瞠目结舌,机体踩住了野草挡住了废楼,叫他的眼中只有它。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感受灵光的波动,可它不该在这里发生,他从未见过有人不接触虹金与五彩石的装置就能让机体瞬移。在场的物品只有那对操作手环符合条件,可它们都戴在他手上,他深知自己完全没有出力。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虽目睹了整个过程,却又什么都没看清。他的认知一再被颠覆,根本不敢相信月蚀是真的,怕它只是海市蜃楼。
“嘿,还真成功了……”林齐虚弱的声音打断了诺尔文的思绪,他瞬间耗尽了力气瘫软下来,如同剪断绳子的提线木偶。诺尔文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刚才他摸着还有点烫,现在却冷得跟死人一样,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他身上蓝色的痕迹像在同月蚀呼应,比之前更清晰,竟连油彩都盖不住。毋庸置疑,是他“召唤”了机器。
月蚀半跪着,弯下腰垂下手,只差开口邀请他们登上机体。诺尔文不敢耽搁,抱起林齐站上机体的手掌,机体竟然径自把他们送到驾驶舱前。
进到驾驶舱,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控制台和仪表盘。恢复记忆之后,诺尔文对灵光一直带着些抵触,这回却一反常态,视它为救星,甚至感到怀念和激动。机体没有武器,不过状态良好。
乘上坚不可摧的灵光,诺尔文心中有了底气,他们尚未离开芙洛拉,但他确信,逃亡已经提前成功了。现在他们绝对安全,不用在意警察追捕,也不用担心研究所报复。他轻轻拍了拍林齐的脸颊,再次尝试将人唤醒。林齐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紧皱呼吸费力。他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极力想回应同伴的呼唤,却都化作细不可闻的呻吟。诺尔文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害怕林齐坚持不到费特斯。
经过现场的汽车受到波及,瘫痪在危险中说不走就不走。司机们望着月蚀吓得六神无主,不得不抛下代步工具,靠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逃走。他们试着用各种方式联系家人,个个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连交代遗言都成了奢望,能做的只有跑。他们时不时回头确认灵光的行动,好估算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看到它兀自矗立在原处,像灯塔一般明亮,又像怪兽一般骇人。
兰德雷离得远,没有受到影响,但同路的人都无心再开车了,大家纷纷驻足观看,交通乱作一团。以他跟事发地的距离,看到的月蚀不比他的车大多少。旁人也许认不出灵光,纯粹只是凑个热闹,直到有人喊了一声“灵光”,恐惧的开关才被打开,四周惊叹声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家乡有难。兰德雷混在人堆里,难掩的喜悦与大家格格不入。当然他也有跟诺尔文一样的疑惑,只不过,在同伴成功脱身面前,疑惑不重要,他可以慢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