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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双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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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想法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感到一阵绵密的隐痛。但正因为知道终点在哪里,此刻的每一分温暖才更值得紧紧抓在手里。

那天在车里,我只是点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那不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呢?”

他明显愣了一下,喉结滚动,目光迅速从我的脸上移回挡风玻璃。“……随你。”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书包带上的金属扣。憋了大概有好几分钟,还是没忍住,把那个在心里转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可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权,我们是正在交往的关系,你说我们要保持距离,不能在外面牵手,又不能一起走在街上,那我们能去哪里约会?总不能每次都坐在车里,把车停在停车场……”我停住了,发现自己越说越奇怪,声音迅速变小,“……算了,我不说了。”

有马没有理会我的胡言乱语,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那天他送我到家门口之后,说了一声有任务就开车走了,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可一个星期后,他忽然跟我说,他从CCG的宿舍里搬了出来。

那间公寓离CCG稍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楼下有家老夫妇开的杂货店,隔壁是洗衣房,再过去是个小公园,电梯壁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招租广告。上去之后发现采光出奇地好——客厅的窗户很大,几乎是一整面落地窗。傍晚时分站在那里能看到东京塔闪着金色光的塔尖,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楔子,钉在城市暗蓝色的天际线上。

我去参观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公寓里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书架还没填满一半,厨房流理台上只放了一台咖啡机和两只杯子。卧室那边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粗粗扫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死板。

阳台上有一个站架和一个小小的窝,嫩黄色的文鸟站在栖木上,正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打盹。它没有笼子,可以在家里的任何地方自由活动,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我环顾这空旷的住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贵将,你搬出来住是因为0101吗?CCG的宿舍是不是不让养宠物?”

他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承认了,将一杯温水递给我。

“可是在外面租房子很贵吧?你现在只是二等搜查官……”我接过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在我大大小小十几次的搬家经验里,东京的房租,尤其是这种采光条件的单身公寓,对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二等搜查官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要出多少次任务、加多少班才能支付这笔费用?更何况搬出来是因为我塞给他的文鸟,那只文鸟又是我一时冲动买下来的。所有事情追溯到最后,起因都是我。

我想起父亲留下的遗产,每月还有信托基金自动转入,荒唐的念头未经思考就冒了出来。

“要不然我养你吧?”

“咳——”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猛地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厨房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有多大胆,脸上猛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热到耳朵尖,我摆摆手,慌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其实我挺有钱的。就是,那个,房租什么的,我可以帮忙——”

越说声音越小,我觉得自己像个在超市里拿出零花钱、试图说服大人“你看我有钱我可以付”的小孩。

有马贵将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转回来看着我,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窘迫。他走到我面前,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碰我的头发,手在半空中顿了几秒,最后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地覆在我的发顶。

“不用。”

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存的意味。

“我的薪资足够了。”

他似乎想再说什么,又止住了。手掌从我头顶移开,顺势垂落到身侧。

“哦……”

我低下头,看似正常地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心脏却因为他刚才的触碰,跳得又快又乱。

从那时起,那些无处安放的亲昵,那些在公共场合不能做、不敢做的事,忽然有了落脚的巢穴。

他依旧很忙,我们能见面的时候只有周末,偶尔连周末都会被临时任务占去。在寻常的日子里,我们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我开始向大学递交申请,表格一张一张地填,坐在书桌前反复修改志愿理由书。

唯一的亮色是每周五下午四点,街对面银杏树下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以及车里那个越来越让我挪不开眼的人。

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他对我的称呼。

“白鸟。”

每一次他这样叫我,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像点名的老师,像递表格的职员,像在任何地方都能碰到的客气而疏远的人。我的心里就时不时冒起咕嘟咕嘟的气泡。

我终于没忍住,那天阳光很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有马贵将正坐在矮桌前翻阅一叠报告。0101在我掌心里蹦跳,嫩黄色的小脑袋左转右转,偶尔低头啄一下我的虎口。它在我手上待了一会儿,跳到桌面上,沿着矮桌的边缘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有马贵将的报告旁边,歪着头看他,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他抬眼看了它一下,用手背把它轻轻推远了一些,很快0101不屈不挠地又走了回来。他不再推了。

等玩够了,我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从桌子的另一边一点一点移到他旁边,直到手臂轻轻碰着他的手臂。

有马贵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没躲开。

“贵将。”我叫他。

“嗯?”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纸页上。

“你能不能……”我鼓起勇气,手指悄悄勾住他家居服的袖口,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能不能不要叫我‘白鸟’了?”

他转过脸看我,眼神里多了不解的询问。

“叫我白鸟的人太多了。”我小声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点委屈,手指把他袖口的布料在指腹间轻轻搓着,“老师这么叫,同学这么叫,连便利店店员也是这么叫。所有人都叫我‘白鸟’,我不想你也跟他们一样。”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思索的痕迹。过了几秒,他问:“那应该叫什么?”

“真晞呀。”我立刻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叫我真晞,或者阿晞也可以,我爸爸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上唇轻轻碰了一下下唇,像在唇齿之间把这两个音节过了一遍。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报告。但耳廓从顶端开始,慢慢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我有点气馁,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可爱。明明很在意,却笨拙地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口,答应之后还要用报告来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消散了,我索性将脑袋靠上他的肩膀,隔着家居服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底下坚实的肌肉。

有马贵将整个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块被突然投入温水的冰。拿着报告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但他没有推开我,只是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肩颈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啊,就这样也挺好的、

我如此想着。

有马贵将不擅长说甜蜜的话,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在我们在一起之后依然需要很长时间来理解“两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会用他的方式送我喜欢的书,记得很多天前我不经意间说过的话,为了养一只我随手塞给他的小鸟而搬出住了很久的宿舍。我也在用我的方式触碰他,叫他的名字,纠正他对我的称呼,在他僵硬又纵容的反应里,一点一点确认自己是被允许靠近的。

两个笨拙的人,两个在各自轨道上孤独运转了太久的小行星,正在学习如何进入彼此的引力场,如何在不撞碎对方的前提下共享一段轨道。

我不知道这段轨道能并行多久。

芳村功善的话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被一根岌岌可危的丝线吊着。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初夏的午后,阳光很好,蝉鸣很轻,我喜欢的人就坐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安静地做着他的事。

而我可以偷偷地、贪婪地,把这幅画面刻进记忆里,让我足够靠着这点奢侈的记忆,走很远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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