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自称纨绔子弟的人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她唇边,看她张开嘴咬住,末了故意在她下唇上擦了一下,带走了一抹胭脂。那动作轻而自然,像是一片叶子从她唇边滑落,倒真是十足的纨绔子弟做派,“我倒还不至于自讨没趣到去替他说情。”
流景咽下栗子,伸手在自己唇上抹了一下,把那道被他蹭掉的胭脂印补平了:“哼,兄长此番被贬出京和诸葛正我脱不了干系。他竟然还想让我上门去给他徒弟看腿?”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给他下点毒就不错了。”
——虽说此事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诸葛正我,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在记恨蔡京的同时,把诸葛正我也一并记恨上。
至于诸葛正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他们三个在不戒斋里冥思苦想了半天,连炉上煮着的酒都烧干了,也没得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把有桥集团的"老姜"给请了出来。
在老姜——米公公的解释下,他们才总算弄明白了诸葛正我那一套脑回路。
那一天的米公公,享受到了久违甚至前所未有的待遇:侯爷替他斟酒(这倒也是方应看常干的事)、御前女官替他烤肉、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他炒了两个菜。
至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说,是路径依赖惹的祸。
先帝在时,面对蔡京提出的、可能在将来带来灾难的那些政策,诸葛正我的话只具参考价值,不具建议性。所以那时候,诸葛正我常常会选择退让,转而支持蔡京的建议——皇帝便会起疑心,这件事多半也就黄掉了。
可皇帝换人了。
面对两边同样支持的提案,小皇帝是真以为他们(连容与也算上)早就商量好了,认定这是个好建议——于是便同意了。
事后,小皇帝回去,被容与骂的同时,也在骂人。
“所以你就在官家耳边进言,让无情去查海上的鲛人?”方应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在他看来,这个报复方式很小儿科——但够损。让无情去海上找鲛人,他会游泳吗?如果找不到,估计得吹上个个月海风才能回京了。
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流景能说动皇帝就说明她的影响力还在。她在官家耳边的一句话,能让无情在海上漂上个个月。这不是报复,是警告——她还在,她还能动。
流景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她也没有解释太多,方应看也没有追问。
“是你的风格。”方应看喝了一口酒,又把酒杯送到流景嘴边,却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他只好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微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她被那股暖意催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方应看低头数着她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目光。
“听闻你要在京城郊外修个庄子。”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院子里的玻璃房不够你折腾?”
流景就着方应看端着的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冬季养花的园子有的,秋天狩猎的庄子也不能少。”
方应看沉默着,等她喝完小半杯,才开口。
"地盘会不会太小了。"他说,"我再给你的庄子加几座山头。"
“别呀,不能总让你出钱。”流景抬眼看着他,“蔡京不是一直想为官家的‘事业’添砖加瓦吗?给他个机会。”
"你呀。"方应看失笑,"和你哥哥一样,够坏。"
说着,她剩的那半杯酒,被他仰头一饮而尽。
流景没有接话,是低头,给他添了酒。
在方应看看来,这是小皇帝想打猎但又不想背大兴土木的名头,于是就以流景的名义在郊外建庄子,左右她也不介意再多背几个锅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容与离开京城之前定下的策略——找到合适的地方建立火药作坊,全力研究腾腾腾。没必要和蔡京对着干,可以适当接受蔡京的示好,必要的可以让蔡京以为小皇帝和徽宗一样,励精图治的人设装不下去了,开始暴露本性了。
“这次下江南的收获如何?”方应看又夹起一颗烤花生,剥了壳放在她碟边。
流景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这次下江南的收获颇丰,但大多都是不能说的。她只能含糊其辞:“还行。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她的语气很轻,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准备把那个话题带过去。
方应看也没有强求,只是忽然问了一句:"我送的剑,好用么?"
“什么剑?”流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我送你的观澜瀑剑。”方应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流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容与兄没派人送给你吗?”
流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脑子里闪过那把素青色的剑鞘、涧瀑流水暗纹的剑身、以及那个背着琴、拎着剑和她告别的人。她记得自己把剑留给了谁,也记得自己说“这是留给陈小欠的”。
她忽然非常希望智小二的动作能一点,她内心在疯狂地呐喊——
智小二!
千万别回来那么早啊!
帮我从孙青霞那里,把剑拿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