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名唤“粼恩”的医师虽然身材消瘦,但其身量颇高。他穿着一身浅绿色便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橘色短卷发,颇像一棵挺拔的小树上倒扣着一个蓬松的鸟巢,站在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嘴唇薄薄地抿成一线,面对议论纷纷的人群,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呀!穿裤装剪短发,她好时髦呀,”路易莎惊叹道,“有机会我也去试试!”
“她?”克劳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当然是她呀,一看你就是不出来社交不懂新潮流的小古董。”路易莎鄙薄地睨了克劳斯一眼,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费舍接下来的发言打断。
“诸位或许不信,觉得这是在下故意做的噱头,是的是的,在下之前确实做过这种事情,但这次可不一样了。”
费舍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斑,他的面色犹带几分病气。可他的语气既让人觉得他已经完全痊愈,又让人觉得刚刚那一口酒就已经把这个大名鼎鼎的商人灌醉了。
这可不是酒精的魔力,能让一条使尽手段与阴谋的毒蛇,一位深沉老练、说一不二的野心家,一个在商业的斗兽场里杀伐果决、洞穿一切的赌徒展现出难以控制的激动情绪的,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收入增长或者新矿开发。
费舍是多么老辣深沉的一个人,只有像跳出了注定的结局,躲过了近在咫尺的灾难,才能让他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欣喜——对于费舍得了红晕症又被治愈一事,现场不少人已经信了几分。
晚宴的社交已经不再是重点,狂热的目光现在全往那名打扮带有几分怪异、名字唤作“粼恩”的医师身上聚集,仿佛她是一块无比罕见的珍贵宝石。
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比喻并不过分,假使她真能治愈红晕症,那么她要如何珍贵的宝石都不为过,他们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所以,她真的能治愈红晕症吗?
“在下深知各位为何而来,红晕症怪异,在下当然不会拿它来当作买卖的噱头。”作为一个常年在商业战场上厮杀的人,雄辩的话语,引人注意的巧言一向是费舍最擅长最拿手的东西。
他侃侃而谈,先是描绘了一番确诊红晕症时他有多么的痛苦无措,再讲述一些症状让在场的人确信他的确患上过红晕症,继而峰回路转,略过求医与治疗的过程,只讲他有多么幸运遇到了粼恩这样一位技术高超的医师。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位医师妙手一点,他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到了世间。
不过费舍此人虽然狡诈,但对于真正有用于他的人并不吝啬,更何况这位粼恩医师没有要求高昂的报酬,只是希望有机会再治疗一些人。
这个要求听起来实在普通,对他来说也无难处。他干脆大办一场宴会,既向公众透露自己康复的消息,也能吸引足够多的权贵,让这位医师一次性治个够,可谓是一箭双雕。
然而这位沉默寡言的医师也实在古怪,她要求费舍将一旁的小茶室借给她,让有需要的人依次进入房间讲述症状,她再以此来决定先去哪家看诊。
费舍不解,但他觉得无伤大雅,有着独门技术的人往往有些怪癖,而且她一次只见一人,其余人只能在宴会厅待着,他可以借此机会结交,怎么不算一件好事呢?
.
“怎么样怎么样?”克劳斯刚从茶室里出来,路易莎便急切地走上前来,“她有没有答应你?”
克劳斯神情严肃,周围的人太多,他并没有向路易莎透露些什么,旁人也无法从这个向来没什么笑意的费尔西斯先生的脸上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好判断。”直到两人走至餐台前,克劳斯借着饮酒的动作才对她吐露一句。
他沉下眉毛,凝神不语。方才,他与那位粼恩医师的交谈十分简洁,只交流了患者的种族、年龄、病发时间与最近状态后,她便请他出去了。仅从这一点来看,她确实是一个关注患者的医师,她不在乎坐在她对面的人的身份,也没有问对方愿意出多少诊金,她甚至不怎么和他对视,他只能趁着在她扭头思考时一瞥她碧绿色的眼睛。
她似乎不注重名利,一心只为患者着想,但克劳斯认为不计较报酬反而不是一件简单的好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他不相信治愈红晕症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需要酬劳,如果她不需要金钱或者名利,那么他们需要付出的必然是更重要的东西。
思索间,小弗朗索瓦也从茶室里出来了,她神情紧张,面色惶惶,显然也不确定医师的态度。站在周围观察的人们见了,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异。
粼恩医师谈话的速度很快,费舍还在沉浸在久违的社交中,她就已经决定好了看诊名单,众人紧盯着她,她却对费舍低语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这算什么?
营造紧张的氛围吗?
克劳斯皱了皱眉,目送那道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他没有看向费舍,而是对路易莎耳语道:“恐怕我还得去南境一趟。”
南境?
路易莎疑惑地看向他,南境还有什么名医吗?她皱起眉头思考一番,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现出来。
路易莎诧异,低声警告道:“别告诉我你要去往那片密林!”
“我没有别的选择,”克劳斯将目光放回费舍身上,当费舍宣布医师将去往小弗朗索瓦府邸时,他已有了即刻离开之意,“中心城已派人前往,南境的密林情况复杂,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
她居然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