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又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

窗户开着通风，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轻轻拍打在地上，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窘迫。

程叙白没再打趣他，轻哼一声：“你追车变道时，嫌疑车辆装载的仪器是伪报品名。”

江峙虚弱道：“那批货有问题？”

“货是真的。”程叙白将染血的敷料扔进处置盘，“但恒温箱里藏着自燃装置，如果不是你逼他们提前转向，整座嘉陵江大桥现在已经是火海。”

程叙白伸手按了两下消毒液在手心搓了搓，腕骨处那片淤青透着紫。

“你检查了吗？”江峙的声音比他平时低沉许多。

程叙白将桌上的杂物清理了一下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嗯。”他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数值。

江峙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程叙白站在床边，手指捏着被角犹豫了一下，才轻轻为江峙掖好被褥。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照顾生病的自己，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个动作用在江峙身上。

“睡吧。”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江峙的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这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尤其柔和：“不耽误你工作？”

程叙白微微偏头，将眼镜抵回原位，话音轻柔：“等下伯父过来我就回。”

江峙牵了牵嘴角，闭上眼笑了。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圈安静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已经沉入睡眠，唯有胸口那过于用力，带着些许滞涩的起伏，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的疼痛。

他其实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程叙白近在咫尺的手指，那指尖或许微凉，或许还沾着墨水或消毒水的气息。

但江峙最终只是将虚软的手指更深地陷进被褥里。

他没什么身份，对程叙白这样的天之骄子，做这种逾矩又温存的事。

程叙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峙，不是那个在追捕行动中矫健如豹的经侦队长，不是那个在会议室拍桌子的火暴脾气。

而是一个会疼、会累、会虚弱的普通人。

江峙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绺黏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嘴角却还固执地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睡梦中他的手指紧紧绞着被单，好像在梦中也要抓住什么。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特清晰。

程叙白突然想起初到这里，江峙当众闯进来会议室那天，也是这样固执地挡在他面前，要求他配合。

彼时那双锋利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对他这个“空降兵”满是不屑与质疑。

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病床上，江峙苍白的脸色显得非常脆弱。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若悬胆，此刻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叙白放轻动作拉上窗帘，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忽然瞥见江峙的手指微微抽动。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

他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握住了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掌心的触感温暖而粗糙，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却莫名让人心安。

程叙白就这样握着，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惊醒了这一室的静谧。

江友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他简短交谈后，程叙白退出了病房。

……

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映出他疲惫的面容，镜片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水雾。

他想起江峙在麻药失效时紧蹙的眉头，想起他强忍疼痛时绷出青筋的下颌线，更想起那只总是坚定有力、却虚弱地蜷在他掌心的手。

这些片段如同加密数据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组，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江峙。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关于强制停职的申请已批准】

拇指在删除键上方悬停良久，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

医院外的夜雨淅沥，程叙白站在檐下，看雨水在地面汇成蜿蜒的细流。

他想起有次行动结束后，江峙靠在警车边说过，最喜欢雨天办案，因为雨水能抹去所有痕迹。

但有些痕迹……程叙白想，是连时间都无法冲刷的。

比如腕间残留的温度，比如江峙睡梦中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比如此刻在他胸腔里翻涌着，陌生而酸涩的情绪。

黑伞在雨中撑开，很快隐没在渝江迷离的夜色里。

而在特护病房中，沉睡的江峙紧紧地攥着被单，仿佛依旧在挽留某个已经远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