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龙椅上的永安帝立刻惊得站起身来:“元温!”
“臣已自刺琵琶骨、废除武功,元温病体沉疴,难当大任。”周元温声线平稳,“自此往后,世间再无千机长使,臣无能,只求苟活于世,但求圣上赏个恩典!”
苍老的永安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朕老了,这几年也愈发不忍心知交零落,朕的太医院还不至于医不好你,你退出千机处便罢,只是离开盛都便算了。”
“乡野少良医,元温,你是国之柱石……明白朕的意思吧?”
周元温一听便瞬间明白永安帝言外之意,躬身再拜,转身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周元温只好成礼而去,转身踏出门槛往外走,只是每一步落下,左肩伤口都在狠狠撕扯,冷汗早已浸.透内里衣衫。
殿外冷风吹得官袍轻扬,那身玄色官袍分明是上个月新制的,可如今穿来却愈发宽大晃荡。
刚下台阶,一抬眸,便见一道冷硬身影立在廊下。
虽曾无数次预想过,可真正见到他时,周元温还是微微一怔。
五年未见,少年早已长成铁腕冷心的将军,虽甲胄已卸,但眉眼锋利如刃,周身煞气凝而不发,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回的修罗,唯有蹀躞带上挂着的各色银饰叫人看他才多了几分人气。
目光沉沉,直直锁在他身上,沉得不见半分暖意。
那人缓慢抬步走来,身上的银饰碰撞泠泠作响。
周元温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抖,目光停在他身上的银饰许久,才缓慢挪开视线,面上依旧淡白无波,只左肩伤口忽然疼得尖锐。
他没停步,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淡漠:“王爷。”
高照英没动。
视线像带着寒意的锋刃,从他苍白的脸缓缓滑过,最终停在那颗眼尾小痣上。
周元温这张脸的确是世间少有的俊朗,饶是高照英这五年远在北境,仍偶尔能听到几句闲话,诸如“哪家小姐痴情多年只为嫁周相”这样的乱七八糟不知真假的消息。
可如今与他重逢,高照英才真正得以看清这人如今的面容。
直到此刻目光落定,才骤然顿了顿。
眼前人一身病骨,面色淡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倒,连站着都似在强撑。
可偏偏眼尾那颗小痣,在苍白眉目间一点浅艳,垂眸时睫影覆下,抬眼时眸光清冷,弱不胜衣里,偏生出一股令人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就那样定定看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对方眉眼、唇角、微微发颤的肩头,连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高照英定定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步。
男人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将他逼退至廊柱之间。
阴影落下,将周元温彻底笼住。
周元温微微皱眉,眼尾小痣随动作轻颤,衬得面色愈发显得白。
高照英望着那副模样,眉峰微挑,眼底只有讥诮与冷意,不见半分动容。
而后,低沉的声音贴着冷风而来,冷冽里仿佛裹着风沙粗粝:“五年了,周元温。”
周元温脸色微白,猛地后退,不料牵动伤口,喉间涌上腥甜。
下一瞬,脖颈便被狠狠扣住。
高照英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将他死死困在冰冷廊柱与自己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滚烫的呼吸尽数覆在周元温微凉的耳廓,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戾气。
掌心力道收得极狠,只是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扼得他呼吸骤断,肩上旧伤被牵动,撕裂般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内里崩裂的伤口洇开新的温热血迹,浸.透里衣。
周元温单薄的肩背控制不住轻颤,面上却依旧绷着一派清冷淡漠。
“你可知我多想杀了你。”
“五载间,本王日日挂心周相当年的奏折。”高照英俯身,唇.瓣几乎擦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又冷又偏执,“我在沙场刀口舔血之时,周相在京中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好不痛快。”
周元温指尖微微收紧。
他是认真的。
“殿下若再掐臣,苛待重臣的名头明日便会落在你身上。”周元温忽然笑道,“高照英,你就不怕陛下追责?还请王爷放手。”
“戏倒是演得不错。”他低头,气息冷冽地擦过周元温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危险又偏执,“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连本带利。”
他忽然低笑一声,骤然松开手,笑意冷得刺骨:
“说起来,上个月本王处死了个背主的东西,一刀下去血色淋漓,那脸色……倒与你此刻有几分像。”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高照英抬眼,目光冷锐如刀,字字落在他心上,“这话,还是你当年教我的。”【注】
“太傅。”
周元温脖颈骨节生疼,肩伤撕裂般剧痛,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淡。
心底那根算计的弦却轻轻一颤。
很好。
他要的,便是这份执念。
脖颈方才被扼住的瞬间,周元温心尖微微一颤,那人的温热之意迅速在他颈间蔓延,将他身上的淡淡的清苦药香蒸腾得愈发浓烈。
只见面前的高照英一动,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束缚感,抬眸间,靖王的小臂猛地压到他胸口,双手被迫钳制住。
周元温怔愣片刻,“你……”
面前的靖王阴恻恻一笑:“周大人,你我多年未见,本王只是想与你切磋一二而已,周大人想到哪去了?”
高照英指尖摩挲着他腕间旧疤,眼神沉得发暗:“你这些年,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真惨。”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周元温的眼眸中,眼尾的小痣随着主人的吐息微微颤动着,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情,他缓缓抬手——
“靖王殿下,你给我……”周元温忽然漾开一抹浅艳笑意,趁其不备,抬手轻而狠地抵向他腰腹,“去地上冷静一下!”
见他突然发难,高照英迅速躲开,却并没后退。
周元温抬眸,眼底之色沉郁如一潭死水,偶有流光轻掠,“殿下,逾矩了。”
闻声,高照英垂眸锁住他苍白带汗的眉眼,喉间低嗤一声:“逾矩?”
“周大人,此言你当真说得出口,既如此,你如今这副模样,又是想演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