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房,程风端来药汁,几个侍女立刻围上来,等待他喝完药后净口。
黑褐的药气苦得刺鼻。
周元温倚在榻上,脸色依旧白如薄纸,左肩伤处隐隐作痛,连抬手端碗的动作都有些虚浮。
程风小心劝:“主子,趁热喝了吧,大夫说这药止痛最是管用。”
周元温盯着药碗半晌,喉结微动,难得皱了眉,声轻如絮:“……换一碗。”
程风手一抖,碗险些脱手:“主、主子?”
周元温别过脸,硬着头皮再重复一遍:“苦。”
“你是想苦死我,然后接住这府中所有破烂么?”
程风一怔,终是应:“……属下这就去给您找蜜饯。”
等程风捧着蜜饯回来,只见周元温已端起药碗,皱着眉抿了一口,眉头锁得更紧,却还是强撑着将整碗喝尽,半分未松。
程风递过蜜饯,他飞快捻了一颗塞进嘴里:“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便被蜜饯的甜意呛了一下,轻咳两声,肩头微微颤动,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侍女,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喝过药,周元温半倚在榻上看书。
忽的一声轻响,榻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坠落在地。
他打开一看,是块残缺的玉。
年岁已久,指尖抚过玉上模糊刻痕,忽然想起,这是当年那个少年蹲在廊下,雕了半宿才送给他的。
他看了许久,低声道:“真丑。”
片刻,才将玉放回盒中,用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眸色深沉复杂,似乎藏着无人能懂的暗光波动。
程风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相府人丁单薄,主子唯有他一人。
也许新进的下人不知,程风却清楚,自十年前周家满门蒙冤、战死抄家之后,这相府早只剩一副空壳。
也正因如此,主子才常年郁郁寡欢,若不是当年主子恩师梁衡拼死相护,他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程风暗自惋惜,轻手轻脚入内,悄声附耳过去:“主子,东西拿到了。”
闻言,周元温看过去,只见程风手中拿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面静静躺着几粒药丸。
“可有效果?”周元温拿起来,低声问。
程风立刻道:“应当是有效的,属下也是从一个……富商家里的男妾那里打听到的,他用过以后便怀了身子……”
“嗯,那件事……尽快做。”
程风又道:“对了主子,今晨京城沈大人悄悄托人送来了些东西……”
他又打开一旁的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却又猛的合上,“主子,这……”
饶是他动作迅速,周元温还是看清了里面闪闪发光的银饰。
银镯、金锭、金元宝、银元宝……
周元温指尖微颤,他紧紧摁着胸口,企图压下翻涌的心绪:“退回去。”
“主子恕罪,那人送来时说只是拜帖,未曾想竟有……”程风连忙收起来,“日后府上必不会再出现此物,这就原路退回。”
榻上的周元温慢慢平复心绪:“嗯,另外,替我收拾东西,后日我去祭拜老师。”
程风张了张嘴,本想劝他别牵动伤口,可一看他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主子决定的事,从来无人能劝。
晚间,周元温喝过药后,便又遣散众人,屋子里渐渐静下来,端茶进来的程风低声开口:“主子,暗卫传来消息,当年您老师一案的线人找到了,就在城郊破庙。”
周元温眸色骤然一沉,再无半分温润,多了几分冷厉:“准备一下,立刻过去。”
“主子,您的伤……”
“不妨事,事急从权,多叫几个人随我同去。”他声线轻却坚定,“老师的事绝不能拖。”
程风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不消片刻就套好了马车,载着周元温往城郊疾驰而去。
半柱香后,马车静静停在破庙门口。
周元温缓缓下车,推门而入,满目萧条,破庙之内空无一人,且到处都是盘结的蜘蛛网。
怎么回事?
他打开火折子,目光忽地被破败的佛像吸引,一旁的程风有眼色地上前去,一番摸索下,果真在佛像脚下摸到一个带血的纸条,交给周元温查看。
“主子……”
“暗卫碰见麻烦了,立刻回去,召集几个身手不错的去寻他,务必要快。”周元温看过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命令道。
踏出门槛后,只见暮色压下,冷风刺骨。
周元温有些急促,匆匆踏出庙门,便闻急促马蹄声撞破暮色,黑马扬蹄,玄色身影煞气逼人。
身着玄衣骑装的青年骑马而来,急促的马蹄声奔驰着传入耳畔。
马嘶声裂空,他本就肩伤未愈,行动滞涩,仓促避让间被劲风掀得踉跄,险些栽倒。
剧痛自左肩炸开,伤口彻底崩裂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腰,将他狠狠拽入怀中。
力道强势冷硬,没有半分温柔,却带着压制性的戾气,与一丝连高照英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高照英垂眸,望着他惨白失色的面容,以及肩颈迅速洇开的血迹,戾气压满眼底,声线冷厉如冰:
“周元温,你是当真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