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元温听到消息时，却并没多大惊异之色，屋内仍是一片寂静。

周元温看着那碗药，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小腹处慢慢升起一股温热之意，他指尖轻轻地落在小腹上，静静盯着那里看了许久。

不足一月，尚且不显山露水，可那里确确实实藏着一个稚嫩的、鲜活的孩子。

这孩子绝对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也绝不能被人知晓。

更……绝不能让高照英知道。

他刚闭眸稳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外面传来侍卫的行礼声。

“王爷，我家主子尚在病中……王爷，王爷！”

房门被忽然推开。

高照英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峭，目光一落，便直直钉在榻上的人身上。

只一眼，他便察觉不对。

他眸色微沉，缓步走近，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醒了？”

周元温迅速敛去所有波澜，抬眸时，又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声线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王爷来得倒巧，到底是殿下耳聪目明，还是我府上多了几双殿下的耳朵？”

高照英被他这一句反呛噎了瞬，非但没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危险的笑：“本王关切臣下身体安危，何错之有？”

他缓步逼近，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冷冽的龙脑香，混着屋中药香，缠得人呼吸发紧。

“周大人之前晕得人事不省，如今醒了便牙尖嘴利，看来是真的好些了。”

周元温指尖蜷在被褥下，将那点慌乱死死摁住，面上只余疏离清冷与淡然：“王爷有心了，臣无碍，不劳挂心。”

“相府狭小，王爷千金之体。”周元温一笑，抬眸望向他，眉眼微弯，“程风，送客，恕我不远送。”

“无碍？”男人忽然停步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刀子似的，从他苍白脸颊滑到微颤的睫尖。

他轻笑一声，“依本王看，周大人脸色可比白无常，涂了一桶脂粉么？”

“是，我貌若无盐自然要涂脂抹粉，盛都最大的脂粉购置者便是我了，你若现在去探相府库房，能看到一府库胭脂水粉……”周元温面不改色心不跳。

高照英缓缓逼近。

温热的指尖骤然靠近。

周元温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这一躲却有些过于明显了。

高照英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愈深。

“周大人。”他缓缓俯身，气息压得极低，“你在怕什么？”

“张岱礼死于牢狱，明面上是宁王动的手，可事实当真如此？”高照英紧紧望着他的眼睛，“今日本王刚遭太子宁王追杀，后脚张岱礼便死了，太子彻底失宠，能猜测帝心至此之人……周大人，你告诉本王，此事是谁做的？”

“是谁做的我怎知，殿下手眼通天，难道自己查不到？”周元温并不吃他这一招，“还是说，殿下也有查不到……无能的时候？”

“周元温，咱们讲讲理。”高照英也没愠怒，“你做便做了，便是承认又能如何，周大人还能在我这落个好处，上次沈书玉的戏你也看了，做我靖王府门下走狗，就这样令周相不齿？”

“先是张家，后是太子，周大人……下一步是我，还是哪个倒霉世家？”

周元温缓缓抬眼，发丝散乱未束，几缕碎发在眼前微微晃动，冷声道：“殿下若只是来试探臣，那臣可以明确告诉你……”

“臣没鬼，更没什么可瞒的。”

他微微倾身，主动逼近一寸，反将一军：“又或……殿下如今查不到真凶，便只能来为难我这个病弱之臣？”

高照英忽然扣住他的手，将他钉在床榻之上，“周元温，你如今这副模样当真令人烦躁。”

只见周元温方才惊怒交加，鬓发微乱，几缕湿软的发丝贴在颊侧，眸中流转着华光，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忽而一笑道：“再厌烦，殿下不也匆匆赶来不肯移驾高抬贵手么？臣还没说什么，殿下怎么矫情起来了？”

高照英盯着他看了片刻，喉间莫名一紧。

他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燃了起来。

见他眸光微动，周元温心口微松，指尖却仍在被褥下死死攥着，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可下一瞬，男人忽又俯身，一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沿，将人半笼在榻与胸膛之间，距离骤缩，温热气息兜头罩下，混着龙脑香的清冽，缠得人鼻尖发紧。

像是要杀人取血。

又像是锁着一份不敢轻易拨动的陈年旧卷。

周元温手一颤。

“周元温，你知道的，我是极恨你的。”高照英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的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惊涛骇浪，忽然道。

话音落下许久，周元温都没接话。

空气骤然陷入一阵沉默之中，许久，周元温喉结微滚，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必你说，我自然知晓。”

蓦地，高照英眼睫一颤，长睫轻轻覆下，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寒凉的冰霜之色，他顿了顿，忽然松了手。

周元温微怔。

只见高照英直起身，脚步微滞片刻，后退半步，旋即理了理衣摆，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好，本王信你一次。”

“高贤一案悬而未决，大理寺今晨被陛下斥责，此案已移交本王来查，陛下亲笔谕旨——”

高照英缓缓转身，“要你周相协助。”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再不多言，玄色衣袍一拂，转身便走。

房门轻阖。

屋内重归死寂。

周元温长出一口气，脊背已被汗浸.透。

他缓缓抬手，按住仍在不安狂跳的心口，指尖微颤。

而门外。

高照英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靠近时，无意擦过周元温鬓角的触感。

他忽然攥紧拳头，狠狠击向一旁的柱子，手微不可查地轻颤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他身边侍卫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不用。”

高照英淡淡打断，眸色深暗如夜，“盯着他。”

“他越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越要，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