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季严步履急切,推开私人病房大门时,跟刚从内间出来的梁声昀对上视线。
梁声昀只在谭季严推门时给了人一个眼神,他很轻地关上门,又吩咐护工看守。
“今天的事儿谢了。”谭季严率先开口。
梁声昀连半个正眼也没分去,他放下手中的蜂蜜水,谭季严也不跟他再多说什么,往内间走去。
“谭总。”梁声昀直起身,“聊聊。”
谭季严去拧门把的手收回,垂目看了眼腕表,道:“可以。”
梁声昀不会在祝西栾的病房里和谭季严多说什么,两人一同往医院漫长的走廊尽头走去。
他的身量比谭季严高一寸,身姿挺拔又不显太过板正,黑发如墨,面色冷沉走在谭季严身边时,气势完全不被久居高位的谭家领导人压一头,反倒还有种青年人难能可贵的锐利与桀骜。
梁声昀打开露台门先走了进去,夜风袭来,撩起他的额发,露出的眉眼锋利幽黑。
“介意吗?”谭季严敲出一根烟,问只是随口通知,没有征询小辈同意的意思。
“介意。”
梁声昀语气平淡,但透着丝毫不加掩饰也懒于遮掩的嫌恶。
“如果不是我的人手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
谭季严把烟扔到桌上,抱着手臂望向远处雨幕中的霓虹夜色,眼神却又好似无处落点。
“落入亡命徒手中,怕是比死要可怕。”
他像在说今晚,又似通过梁声昀的问话回忆起特别久远前的事。
“但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梁声昀“嗯”一声,但听起来更像是烦躁下,鼻息呼出的一点哼声。
“十一年前,西栾被绑架,发生过什么?”
并非出于好奇而问这样的问题,只是梁声昀在明确自己喜欢上对方后,脑海中又有西栾幼时活泼明媚的模样,他在许多时候都会产生不甘和心疼的情绪。
“不知道。”
谭季严声音醇厚,像一坛佳酿,祝西栾似乎除了同他的长得像,声音气度上完全不相似。
“谭仲宇录了像,寄送到我手里,我直接让人销毁了,不过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夸张,谭仲宇不会恨一个小孩子,救出来后,西栾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车祸留下的,他太脆弱了,自己走不出来,才会慢慢被折磨成现在这样。”
梁声昀皱起眉:“那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你们’是谁?”谭季严淡声反问。
“西栾母亲、父亲还有你。”
“梁公子,你的单纯让我觉得挺意外。”谭季严双手放进兜里,直起身,仿佛失去了同梁声昀交谈的兴致。
“‘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你哪来的自信说这空话,你做到了吗?”
谭季严终于正眼看向梁声昀:“按理你应该发现了,郑琼玉派了人过去,哪怕梁家没赶到,郑琼玉也能把西栾追回来。”
“连郑市长都被惊动,谭总还真是走一步算百步。”梁声昀嗤笑,“但你没有算到,西栾可能会出车祸,他的身体状况你比我了解,受伤的代价你也比我清楚,几辆汽车开在暴雨天里,会出现的意外结果排列组合出来也有十多样,你都没算到。”
“还是说,谭总根本不在意西栾受伤与否,你只在意得到的利益能不能匹配代价。”
谭季严拿回桌上的烟放进口袋,却未直接推门而出。
“今天的事不是意外,而是谭总的计划。”梁声昀冷而笃定道。
他长于太好的家庭,家里不逼迫联姻,不强行将他推入继承人的轨道,内部也从无尔虞我诈,乌七八糟的算计。
因而实在难以真的理解谭家的腌臜,眼下去看,只觉荒谬。
“我想了很久,丁函得罪了那么多人,他到底是个多重要的人物,仰赖谁的势力,才能到现在还跳出来。”
“贯汇厂房火灾,是麦总的手笔吧,她巴不得丁函死了,而程毅,早已自顾不暇,先前没功夫帮扶丁函,现在也不见得就有,至于谭总,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但谭总要和程毅合作,为表诚意,你卖了他一个人情,不仅放过丁函,还把人送回程家。”
“可现在卖出的人情反咬了你一口,程毅该怎么向你赔罪。”
“但这老头还不清楚吧,你明面上站队了他,但其实和麦总才是暗通款曲,定昱和星华平等合作不能满足你的野心,吞下星华科技才是你的目的,你帮麦总完全掌控程氏集团,麦总把星华科技全资出让给你。”
“但董事会决策她一人说了不算,丁函受了奇耻大辱,回到程家,怕是恨不得立刻报复西栾,程毅只要有脑子,都会把人看好,但麦总将人放出来了不是吗?不仅如此,丁函的人手也是麦总提供的。”
“这一切,说不准都经过了谭总默许。”
谭季严道:“如果是我计划的,我大可以做做戏,不需要让西栾受伤。”
“程毅是老了病了,但没蠢,做戏骗不过,或许你没主动参与,但你也没有主动阻拦不是?否则麦总不敢放任丁函动西栾,谭总,不作为也可以是共谋。”
“程毅和麦总在董事会内加起来的话语权,足够能让出售星华子公司的决议通过了。”
谭季严眉目威严,看着梁声昀:“证据呢?”
梁声昀冷笑:“结果如此,你是最大的获益人,你把他的安全完全搁置在后,这也不需要证据。”
谭季严面容仍旧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我派了保镖跟着,是他把人甩了。”
言下之意,谭季严并非“不作为”。
意料之内会听到这句话,梁声昀脸上的嫌恶更为明显。
“派了保镖,就豁免了自己的责任,你用这句话欺骗谁?”
“是用来搪塞祝西栾的父母,还是以此给祝西栾一个交代,告诉他,你已经采取了保护措施,只是没成功?”
若是没有能力与资本护佑孩子便算了,可谭家的势力较之梁家更为庞大。
十几年前的伤害是家族内斗,谭季严与祝西栾母亲尚未当家或许力所不能及,可这十几年来,祝西栾又承受了多少家庭付诸的伤害。
更何况现在的谭季严,明明有保护的能力,明明有给予他幸福安康的能力,却只给一点,只洒点谭家最不缺的金钱,甚至连这些有时也要成为拴住祝西栾的铁链。
“还是说,谭总就靠这句话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梁声昀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