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
祝西栾松手,干脆地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我还就不信了,我都腰痛了,你还要搞我!你试试!”
眼看就要闹出火来,梁声昀退开一步抓住祝西栾的手:“好了。”
“好什么好,草呗。”祝西栾的手追上去,没扯着裤子就拽他衬衫,“拿润滑,去拿!”
梁声昀锢住他双手,一站一坐,祝西栾毫无妥协的意思,两人对峙几秒,最终梁声昀败下阵:“好了……”
祝西栾瞪他一眼,轻吐:“混蛋。”
“翻一下身,趴着。”梁声昀轻拍祝西栾腰侧。
“做什么。”祝西栾嘴上咕哝着,身体却顺从地翻过去,下巴枕着小臂。
“稍微学了下按摩。”梁声昀语气听着平淡。
祝西栾谨慎地扭头:“可不能乱按。”
“知道。”梁声昀揿着他颈下的位置,把人压回去。
梁声昀撩起了他的衣摆,温热的手掌触在他后腰,祝西栾明显敏感地抖了抖。
力道慢慢加重,祝西栾莫名埋下头,瓮声瓮气道:“你应该昨天晚上给我按的。”
“忘了。”梁声昀的拇指在他皮肤上揉压着,停顿片刻,续道,“下次会记的。”
祝西栾闭着眼睛不出声,在衣服被人重新拉下来盖好后,他才低低的,用鼻音“嗯”了一声。
到下午时,天忽然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细雨从乌云中抛下,像被割断的雨线。
街上车流交织,橙红尾灯此起彼伏,蔓延与公路尽头融合的灰蓝色的天空。
“堵车了,前头路口得绕个路。”
祝西栾坐在加长轿车的后座,翻阅平板上的文件,他闻声抬头,放下交叠的双腿靠到座椅上,从车窗往外望去,不远处的路边拦着铁质栏杆。
“那边在做什么?”
“看着像有剧组在拍戏。”滑动轨道上固定着许多个摄像机。
司机打开转向灯,在路口掉头。
祝西栾没在意,松了松领带,随口“嗯”了一声便收回视线,继续浏览枯燥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文件,车子开入谭氏集团园区的地下停车场,有人早早等候,替祝西栾开车门。
低底盘的黑色轿车上,先伸出一根黑金色的拐杖,而后是一条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尖头皮鞋,屈腿间露出一截被白袜遮盖的脚踝。
黑色大衣摆垂落,祝西栾自己阖上车门,穿着长裙的助理引着祝西栾搭乘专属电梯。
他走得很慢,才能在人前走的相对稳当,但似乎只要放心地往前,他的双腿便不会让他摔倒。
电梯门开了,谢芸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衣西裤,正等在门口,见了祝西栾嘴角扬起点真心的笑。
“小谭总的腿没事儿了吗?”
“走久了不行。”祝西栾和她并肩而行,步履依旧不快,一行人全放小步子跟在他身后。
祝西栾脱下大衣,坐进会议室主位,正了正平驳领,深灰色的衣料和寡淡的唇色,衬得他异常冷峻,配上这张肖似谭季严的脸,倒真有些几分不苟言笑的矜严感。
下午四点半,和Accent项目组的会议结束,负责人面带微笑,弯腰同祝西栾握手,等一行人全部离去,祝西栾仍旧还在。
他知道谭季严也在园区,祝西栾拿着手机,在屏幕上点着,定好航班。
过了一会儿,梁声昀打来电话。
“你帮我定了回渡宜的机票?”
祝西栾靠到沙发上,轻轻“哼”了一声:“对呀,我看你好像都是居家办公,那不如回渡宜吧。”
梁声昀一时没说话,祝西栾声音轻而柔地续道:“怎么,难不成想坐私人飞机,太临时了,航线申请起来不方便,以前都有人帮我弄,我不太会,但我选的这俩个位置还不错啦。”
梁声昀听到了关键词道:“没注意看。”
祝西栾笑道:“靠窗了,你这一直不说话,不会以为你是一个人回去吧。”
梁声昀这回顿了好久,却坦然地“嗯”了一声。
祝西栾登时心生出巨大的眷恋,不过几个钟头不见,却思念他至极。
“我晚点就回来了,后天的飞机可以吗?”
订完机票才问行程,梁声昀却没说什么:“后天刚好可以。”
“好。”
等了足足一小时,祝西栾才提起脚边的礼盒,没拿拐杖,慢慢走去搭乘电梯,前往谭季严的办公室。正好谭季严带着人从会议室内出来,他同人握了握手,而后脱离人群,信步朝祝西栾来。
祝西栾抬目看着他,先开口道:“到饭点了,我在旁边的餐厅定了位置。”
谭季严垂目看着他,宽厚的掌心按了按他肩膀:“走吧。”
“这几天气色倒是比先前好。”谭季严揿下电梯按钮。
祝西栾跟进去,转动着手腕上闪烁着华彩的紫宝石串,道:“胃口还行,睡得也还行。”
“食补和睡眠最养人。”谭季严点头。
到了餐厅包厢,祝西栾把菜单递给谭季严,他摆摆手,食指和中指朝祝西栾掸了掸,示意:“按你喜欢的点就好。”
祝西栾并不推辞,收回胳膊,“我记得舅舅还算喜欢吃水产。”
一顿饭吃得冠冕堂皇,却礼数周到,叫人看不出祝西栾哪里有半点心不在焉。
栾仔不闹了,仪容趋近矜严,性情愈发得体,这本就是谭季严乐见其成的,可似乎又有某些彼此心知肚明的变化在慢慢发酵。
谁也说不清。
“晚点儿回哪?”谭季严放下酒杯,用叉子拨了一小块和牛。
祝西栾道:“酒店。”
谭季严并不多问:“等会儿让我的司机送你。”
“好,妈妈很忙吗?”祝西栾抬起眼睫,双眸无波无澜,却又覆着一层清亮的薄膜,泛着年轻人透水似的生机,“我下午给她拨电话,发现打不通,问了人才知道她昨晚走了。”
“旧金山那边的项目离不开她,不过再呆一个月,她就调回来了。”
祝西栾道:“她头晕从姥姥过世开始,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颈椎不好,职业病了。”谭季严道,“等她回来,你可以多帮帮她,后续她要开展一个度假海岛开发的项目。”
“建工啊,那我更不擅长了。”祝西栾眼底没有笑意,却弯了下嘴角。
菜过五味,祝西栾把搁在空椅上的礼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一对手表。”
谭季严没有要当场看的意思,祝西栾却直接打开,礼盒内搁置着的手表款式相近,冷色宝光烁烁,低调但又奢贵,倒映在谭季严的眼中,似是眸光微动。
“给你和师总的,舅舅帮我转交给他吧。”
谭季严静了一会儿,才点头:“好。”
其余的话,什么都没说。
谭季严说的话和表情都很少,一副游刃有余又高高在上的模样,好似一切尽收眼底,任凭旁人在他眼前耍点手段,却根本不接招。祝西栾以前总为此反感,因而张牙舞爪,但现在他不想通过这种注定会被随便打发的方式来和谭季严对话了。
祝西栾拿过桌上的烟,是谭季严脱外套时从口袋里掉到地上的,捡起来后就随意搁在桌面,他用食指弹开了烟盒盖,只剩下半包了。
“你说我是叫他师总比较好,还是舅妈?”祝西栾语气平静,他抖出一根烟,两根手指夹着转了两圈。
谭季严岿然不动地搁下筷子:“随你,你叫的出口,叫哪个都行。”
祝西栾还是有些生气,又转了几圈那根烟,手指不小心一别,烟嘴下的位置断开,露出里面的烟草。
“他喜欢你吗?”祝西栾重新拿出一根,咬住烟,含糊问。
谭季严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向一个小辈回答这种问题,或者本质上,他也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师文有三寸不烂之舌,又有一颗玲珑心,在他身边本就是一个有所求一个愿意给。
祝西栾摊手朝他要火机,问:“那你喜欢他吗?”
“你在好奇什么?”谭季严反问。
这回轮到祝西栾不说话了,他不在意谭季严的感情生活,如果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祝愿谭季严能幸福安康,祝西栾算是一位。
可祝西栾执着谭季严是否有爱人的心与能力,但谭季严八风不动,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窥探见一二。
谭季严的烟微粗,绕着一圈银白色的英文字母,祝西栾略微不耐地重复:“火机。”
谭季严递给他,他的火机极为漂亮,开盖的金属音色清脆,祝西栾手指快速抹过砂轮,火苗窜起,烟尾亮起火光,他深吸了一口,而后侧开头,避开谭季严吐烟,某种刺激性的味道蔓延过他的上颚和鼻腔,苦的,也有一点呛人,但并不烈。
“听说,定昱和星华的对接工作由师文全权负责,你很信任他。”
“他是我带起来的人。”
烟草让祝西栾有微妙的畅快感,这令他平静,最近常常出现需要一支烟的念头,不过他都克制了,能克制的原因是,身边没有人有可供他拿取的烟。
一支烟用尽,仍有些不够,他点上了第二只。
谭季严的烟味道其实很淡,但仍不可避免在身上留下味道,会被梁声昀闻到的,为避免第三根、第四根的情况,祝西栾把火机和半包烟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并不打算还给谭季严。
他合上礼盒盖子,把东西扫过去,刺道:“他比你年轻那么多,你就不怕自己将来年老色衰了,他不要你!”
“你倒是有闲心和我耍嘴皮子。”谭季严挑眉。
“你不也总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盯着我?”祝西栾低声道,“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可以。”
一时安静。
当祝西栾以为谭季严会当作没有听到,不回答时,他却开口了。
“在你这个年纪,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两样。”
谭季严的表情既不气恼更无不耐,他用手指一寸寸捏着青白瓷釉的杯口,静静地注视着祝西栾。
“你到我这个年纪,坐到我的位置上,想做什么自然随你。”
人有多种活法,普通平凡的,高尚伟大的……像谭季严不一定成功,不像谭季严也可以得到良多,祝西栾在心里反驳,但他没把话说出来。
他好像已经学会,不要开口,不要反驳,也别去寻求认可。争执或辩论得不到理解,只会让固执的人更固执,清醒的人更痛苦。
祝西栾垂下眼睫,灭掉烟后,许久才道:“……走吧。”
雨下得大了起来,侍应生给两人递过雨伞,祝西栾撑伞下台阶,倏地脚步趔趄了一下,往侧边一滑。
他可以扶住一旁挂着雨水的黑色栏杆,稳住身形,但祝西栾没有。
伞歪斜了,雨水泼在祝西栾后背,在他深黑色的大衣上留下一团更深的水渍。他被谭季严抓住了胳膊,拉到了他的伞下。
“腿又不舒服?”
祝西栾借着他的胳膊站直,大半重量都撑在他身上:“有点痛。”
“叫医生看过了吗?”谭季严轻微地蹙眉。
祝西栾的头发也挂了水痕,他抬着头道:“有什么好看,这么多年了,反正就那样。”
谭季严脸上的神色依旧不分明,叫人看不出他是铁石心肠,还是别的什么。
“你姥姥在天后庙给你供奉过许多盏油灯和香袋,明天,你去一趟。”
“我不信神佛。”祝西栾道,“你也是。”
谭季严斜过眼睛看他,用命令的语气,告诉祝西栾:“去一趟。”
祝西栾收回视线。
谭季严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混在雨里,祝西栾听得清晰。
“我不是不信,只是我不求神明。”
司机匆匆从雨幕中跑来,谭季严没有立即松手:“明天有个慈善宴会,你跟我去。”
“又要去天后庙,又有宴会,舅舅,我哪里有时间呢。”
“那就先去天后庙。”谭季严对司机道,“你送栾仔,我自己走回园区。”
祝西栾抓着谭季严胳膊的手指慢慢攥紧,他觉得腿有些疼,像有几条游走的细小的雨线穿梭在神经里,也不止是腿。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若他忙碌一些,就可以忽略。
可抬眼是被人造灯照得黯不下去的夜,满天的乌云内似燃起了火光,又被云层中的水汽浸湿,半明不黯的样子,冒着点乌蒙蒙的白雾。
眼前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大厦,和连爿的商铺上不断变幻的LED大屏,满目华丽而机械的霓虹。
身后的餐厅,只是CBD周边简单平凡的一家餐馆,以卫生干净和食材新鲜闻名,但谭季严大概不会喜欢这里的环境,交谈声太多了,显得嘈杂,那轻音乐和人语声现在都混进淅淅沥沥的雨水中。
这一切,都没什么能分走祝西栾的注意力,只有身侧的谭季严叫他绷着点警惕、揣摩的精神,可他总是如此叫人辨别不清,祝西栾想索取,但难以索取什么。
他在前一晚意识到谭季严从来不恨他,是家里唯独不恨他的人,而在此刻——
祝西栾闻见了这场雨的味道。
清浅的,微弱的,像谭季严的爱。
但雨水本身是没有味道的,那股气味来自土地、灰尘、土壤里的微生物,还有植物的油脂,祝西栾对此很清楚。
明亮和清凉的喧闹中,他们似两座临近的、寂静荒芜的孤岛,哪怕构造相似,石头是石头,树木还是树木,鸟雀偶然会从一座岛飞往另一座,但他们永远没有靠近……也不要靠近,这样是最好的方式。
祝西栾不想再因他而疲惫了,他收回手,由司机为他撑伞,下了台阶。
谭季严立在原地,收回放在油亮的沥青路面的视线,眸光内变成祝西栾高挑又瘦削的背影。
一阵冷峭的风裹着雨水朝他扑来,好似穿过他的胸腔,他眨了下眼睛,看到祝西栾的肩头湿污了。
直到车子离去,谭季严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给谢芸拨去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