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理直气壮给梁声昀发这些话的。

这可能就是独属于竹马的魔力吧，他刚刚蹲地上一算，不加上娘胎里的日子，梁声昀四岁认识他，左邻右舍长达六年，后来虽不住一块，但应当时常联络，他们关系淡下来，估计是在那些事后。

祝西栾很自信，料定梁声昀会来。

梁声昀果然消声了，祝西栾打算扯下脸皮卖几句乖，维系维系梁声昀的面子，没想到梁声昀发送来一张导航截图。

图片显示他已出发三分钟，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六十七分钟。

速度这么快，应当是他发了定位后，梁声昀就撇下手头儿的事出发了，只是嘴巴不饶人。

祝西栾浑身每个细胞都好似久违地闻到茂盛林间的清新空气般，舒坦了，他取消打车订单，放纵地坐在马路牙子上，跟刚刚被他踹了一脚的路墩称兄道弟，让它看包，自己拿出素描本画画。

手指拿着炭笔默了几秒，而后迅速勾出公路的透视线条，又寥寥几笔大致描摹出汽车的楔形轮廓。

暮色渐沉，路灯白晃晃的光线耷拉在祝西栾身上，脚边横着好几只铅笔，祝西栾大致画完一幅素描，画纸上是一辆从远处疾驰而来的跑车。

秋日昼夜温差大，祝西栾搓搓手，又捶了捶发酸的腰背。

忽然，他手顿了顿，耳朵敏锐地竖起，捕捉到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祝西栾像猎食的猫那般抬头，极目望去，灯光像一团朦胧的雾落在祝西栾瞳孔内，跑车咆哮声呼啸着靠近，声浪好听到祝西栾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一阵阵低吼声似乎把这寥落静谧的夜都撕碎开，也刺激着祝西栾麻而钝的血液。

他眯了眯眼睛，微缩的瞳仁中倒映出一辆炫亮的车身。

车停在祝西栾面前，车门向上打开。祝西栾腿麻着，没起身，驾驶座上的人跨步下来。

祝西栾伸手：“你终于来啦！”

“好拉风的出场。”祝西栾眼巴巴看着他的车。

近日气象局发布橙色预警，台风天即将来临，鱼鳞云厚重地铺陈在墨蓝色的天空，今夜无月亦无星，梁声昀眼底却仿佛框进了星星。

只是星星的眼睛好像受伤了，眼尾像点了一颗朱砂痣。

梁声昀站定在他面前，投下的一团黑影盖在祝西栾身上，他往侧边让了两步，祝西栾就又坐在灯光底下。

祝西栾晃晃手碗，梁声昀没有拉他的意思，祝西栾只好自己放下了。

他手掌撑在水泥地面，自力更生地起身，拍了拍手，又掸掸屁股。

“我们去吃什么，快点，饿死了。”祝西栾眼睛粘在跑车上扯不下来。

梁声昀明目张胆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口，还有脏兮兮的衣服：“你怎么像条刚打完架的流浪狗。”

“嚯，你这是在骂我。”祝西栾回头看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模样，反而笑盈盈的，“前面碰上魔童，泼了我一身糖水。”

祝西栾不欲多言这种既掉面子，又没风度，还很憋屈的话题，再一次催促：“吃什么，我好饿啊。”

梁声昀便不问了：“车上有三明治，不过是冷的，你垫两口。”

“好的，好的，快上车吧。”祝西栾眼里只有车，手心拍了拍通体湛蓝的车身，近了看，车身上带着颗粒般细碎的光泽，银河带似的。

“天上没有星星，但面前有星星诶。”

梁声昀看着他。

祝西栾上车后仍是啧啧称赞：“你的人生好像是一点苦都没吃。”

他很想念自己身在泊州的车子，头一次有了回去一趟的打算。

梁声昀把三明治扔到祝西栾肚子上，指了指自己刚吃的苦：“这车手动挡，开过来一个多小时，四十来分钟都在成片红绿灯的闹市区......”

没腱鞘炎都能开出腱鞘炎来。

“回去你开。”

祝西栾咬了口三明治，两眼放光：“那你下来下来，我现在就要开。”

梁声昀没理他，把车径直开入别墅区内了。

“啊？”

怎么是这个方向。

超跑泊在一家私房菜馆外，店里的菜都是没价目表的，但祝西栾一估摸就知道大概得多少钱。

要放在以前，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现在的话......

“不点酒可以吗？”

起码削掉一大笔开支。

“你不想喝就不点。”梁声昀看他一眼。

“其实你还挺好说话的。”不知道为什么，先前对梁声昀总有一种难相处的错觉。

“……”

祝西栾嘴角的笑没收起来过，梁声昀第一次见他这么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儿的老板陈袅一身天青色的罗裙亲自进包厢来给两位点茶，温盏温筅，注水击拂。

女人风姿绰约，点茶时气质如兰，祝西栾都忍不住多欣赏两眼。

“梁少好久不来光顾，今天怎么得空了？”

梁声昀同人点点头。

“席沚少爷在隔壁呢，听说您来了，闹着拼桌，我看您带了新朋友，就劝下了，他说让我把今晚的账记您头上。”

祝西栾忍不住望向梁声昀，刚好看见他瞥开的视线。

姑娘缘、事业、亲友全都挺旺，八字定然极好。

啧啧，祝西栾再次认定，梁声昀拥有一帆风顺不吃一点儿苦的人生。

“他是快破产了？”

咦，嘴巴还刻薄，一点亏都吃不上。

他才是要破产了，这顿饭，少说也得五根手指，这账能不能记梁声昀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