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声昀大多时候还是独自住在市区,偶尔才去父母妹妹那边,他这套房子是个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进门后梁声昀蹲下身拉开鞋柜给祝西栾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你一个人住在这吗?”
祝西栾本意是觉得这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怪冷清。
梁声昀却蹙蹙眉,语气有些冷:“不然呢?”
祝西栾不明白他怎么又这样了,识趣道:“等晚点儿雨小些我就走。”省的你又忽然看我不顺眼。
“还是去住那家酒店?”梁声昀给祝西栾倒了杯水,不冷不热地问。
祝西栾情绪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不太好,但九成九的原因还是梁声昀提到了他近日的重大雷区。
“换了一家。”从五星级酒店换成了一家淡季时八十一晚的小宾馆。
想起来就生气,狗日的谭季严!
祝西栾闷着声,跟他一道进了厨房,靠在门上看他,脚边忽然被一团毛茸茸的触感拱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登时跳开,罪魁祸首是只蓝双布偶,布偶的反应更为强烈,“喵呜一声”,双脚弹开,浑身炸毛了。
“卧槽,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住吗?”
梁声昀看了眼处在对峙中的长毛小猫:“这是猫......”
怕他再一惊一乍,梁声昀提前交代:“这里还有一只捡来的小狗,不过这几天生病了,我暂时把它和小猫隔离开,小狗单独在一间卧室里。”
“哦......”祝西栾肩抵靠在墙壁上,瞅着那只猫,问,“它们叫什么。”
还挺热爱小动物,家里养了那么多猫猫狗狗。
梁声昀打开冰箱,扫了扫阿姨备下的水果,拿出一盘白雪公主草莓清洗:“小狗叫圆乐,小猫……”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祝西栾:“叫松树。”这个名字是十一岁的祝西栾取的。
祝西栾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喔”一声。
没从他脸上看到恍然的表情,梁声昀淡淡收回视线。
那时候梁声昀捡回来一只布偶,脸上的毛色不对称,好似海盗般戴了一只黑眼罩,很有特点。
“我名字里是栾树,就让它叫松树吧。”小孩好像天生亲近小动物,小祝西栾蹲在地上和怯生生的小猫对望,想摸一摸,又怕惊着它。
“为什么不是柳树、桃树,是松树?”十五岁的梁声昀问。
原因很简单,小孩子取名幼稚又直白,“挺拔如松,松树是不是树里面最坚强的?”
不过布偶这类品种的小猫一般有主,梁声昀寻过它的主人,查到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奶奶。
小祝西栾得知后,便抱着那只毛发|漂亮的布偶,说:“那还是不要改名字了,继续叫柑橘吧,小猫要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以后再去找它爱的主人。”
二十二岁的祝西栾表情看起来就像对这段过去没有一丁点儿印象。
不过也正常,祝西栾当时年纪太小,他回泊州后会有新的朋友和玩伴,那些属于他们的旧日回忆,渐渐会被新的趣事取代。
何况一只小猫的名字,于他而言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时间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我还要吃荔枝。”祝西栾跟在他身后,又回头警惕地瞄着那只布偶。
梁声昀转身把码着一颗颗荔枝的碧色盒子拖出来,搁在流理台旁,任祝西栾取用。
布偶被他盯了一会儿,大概知道此人不好惹,选择撤退养精蓄锐。
祝西栾旗开得胜笑了笑,满意地开始剥荔枝。
他咬着白晶晶的荔枝肉,腾出手给在去草莓绿蒂的梁声昀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咬着。”
“......”梁声昀偏开头,“放一边。”
“哦......”
梁声昀洗好一整盘,同荔枝一起放到客厅茶几上,又把遥控器扔给祝西栾,“我这里房间很多,跟酒店没两样。”
祝西栾一愣,看他一眼,继续嚼草莓:“我最近不能跟人一块睡觉。”
“......你睡你客房,我睡我的房间。”
“诶不是这意思,你想什么呢。”祝西栾毫无知觉地冤枉人,“我多大年纪了,还跟人挤一床,就是不方便跟人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虽说梁声昀这房子够大,但最近的祝西栾保不齐还是会在深更半夜吓着人。
他不想解释具体原因,祝西栾抵触向外人谈及自己的某一部分过往和过往遗留在他身体上的痕迹。
梁声昀不说话,也不管他,把客人撇在客厅进房洗澡处理工作。
祝西栾脱掉外套,把脏的一面叠在里边儿,搁到一边,余光倏地瞥见茶几底下落着一张照片,祝西栾弯腰捡起来,愣了愣。
是小时候的他和梁声昀。
照片中他们身处在篮球场,相机把那天的光影抓捕得很好,远景的草地绿意辽阔,梁声昀站着,身形比现在小很多,但也并不单薄,正是抽条拔节的少年期。
而祝西栾像只抱树的考拉挂在他身上,头埋进梁声昀肩窝,只露出有着梨涡的那半张脸,而原来如今相处起来寡言冷漠的梁声昀,少年时会任由他那么肆意,会笑得如此温柔。
很多年前的记忆若隐若现地浮动在他的脑海中,却如雾里看花般,不甚明显。
这张照片掉落在地上,说明梁声昀这两天拿出来看过,毕竟按理应该有固定的阿姨隔三岔五清扫房子。
祝西栾忽然意识到,也许梁声昀这个哥哥还挺怀念小时候的自己,不过可惜,他和从前早已两模两样。
从前那个和梁声昀玩闹的他,尚未被家族内乱波及,脊柱健康,心理正常。
柔软的单人沙发像云朵一般包裹住他,舒适的白噪音环境下,困意包抄上他久未歇息的神经,祝西栾分心提点自己不能在这儿睡了。
可潜意识像潮水似的很快笼罩上来,他在迷迷糊糊间听见自己脑海中传出一道声音。
它在问,如果没有那些事情,也许可以留在渡宜念书,可能跟梁声昀一个学校,那么,是不是会很开心呢?
梦境如同弥漫的雾气,悄无声息接管了祝西栾的大脑。
夜里升起太阳,把寂静无声的客厅照出三伏天的温度。
夕阳晒得沥青路面白花花的,梧桐树叶像抹了层晶亮的油脂,几只受惊的飞鸟扑着翅膀从枝桠间飞腾而出,划过天空。
“他被撞伤了!”操场上有人大喊着。
哦,祝西栾想起来了,他之所以挂在梁声昀身上,是因为和他一块打篮球摔了,然后被梁声昀抱起来,安慰了很久才破涕而笑。
可是却又不太对,祝西栾的心慢慢沉下来。
这里好像没有梁声昀。
没有人抱他起来,却又有很多人围拢在他身边,腰部像断了般疼痛,下肢动弹不得。
他躺在红色的篮球场上,从攒聚的人头空隙往外望,望着刺目的太阳,望得眼睛酸涩胀痛。
祝西栾听见故意撞伤他的人在推卸责任。
小学生的年纪,尚还不懂得祝西栾背后谭家的势力,只是本能地逃避学校老师和父母的责骂。
“打篮球肯定会有对抗,谁知道他就站不起来了!”
这个男生大概听过家中父母议论的关于谭家内乱时的风言风语。
“不、不怪我!他的脊柱是被他们家人自己弄坏的,我只是和他打了个篮球。”
脚步声杂乱。
“散开一些,不要围着他。”
“已经叫救护车了,不要随便动他。”
“担架来了,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