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声昀?!
屋内明亮,梁声昀高高的身形套着黑色衬衫和西裤,像暖色调的丹青画中一抹用色桀骜,笔触却沉静的浓墨,稳稳地占据画的中心。
他的黑并不显严肃冷沉,浑身上下反倒散发着下班后的松弛,若是手里捧一束花,再拎几袋菜也不会违和。
席间有人打趣:“梁总一到就找你,可算回了。”
祝西栾愣在原地。
鹰钩鼻走上前:“席上也不说你是声昀朋友,多有得罪了。”
梁声昀眼睛扫过去:“你怎么他了。”
“诶诶,别问,我道歉好吧!”
易教授手肘搭着外套,正打算走,问了一嘴:“梁总和小祝很熟?”
梁声昀看了祝西栾一眼:“父母辈是很好的朋友。”
“成。”这下教授也放心了,他披上外套,“那就麻烦梁总把我的学生安全送回。”
不知怎么的,他们三言两语,祝西栾就被推给了梁声昀。
他掖着手小声和老师说再见,教授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上午有课吗?”
“外语还有当代艺术批评……早八。”
蛮幽怨的,周一要上早课这事儿,开学一个来月了祝西栾也没正式接纳。
“好,那中午来找我一躺。齐佳忙着群展的作品,再抽空画这幅大型油画,恐怕时间不够,《麦田》就由你主笔,你风格笔触也更适配些。”
祝西栾抓了抓发尾的头发。
鹰钩鼻趁他们说话间隙,低声问梁声昀:“父母辈是朋友?他什么来头,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
梁声昀:“泊州。”
“没印象有姓祝的呀。”
梁声昀:“他妈妈姓谭。”
鹰钩鼻当即抽了口气,教授走后,他又凑到祝西栾身边,道歉:“前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得罪,得罪。”
祝西栾轻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人散得快,梁声昀站在他边上,问:“走吗?”
“......”祝西栾环视了包厢一圈,揉了揉太阳穴,“走吧。”
北阁湾如其名,亭台枕水,廊腰缦回。
今晚夜雨交织,戏台暂歇。
酒后的祝西栾社交欲陷入低迷,反应力也慢得绕出半个地球,但注意力和感知力却会更敏锐,平日他总会喝点酒再进入创作。
他听见长廊檐边滴着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有塘中的鱼儿跃出水面,涟漪荡漾;远处包厢窗棂上印着水袖倩影,丝竹管乐漫在雾蒙蒙的雨天……而身侧的人衣料摩挲着他的。
祝西栾忽然身体一歪,朝梁声昀倒去。
他走得稳,但不想走稳。
“做什么。”梁声昀一把抓住他大臂,将软骨头扶住。
“走不动了,能不能背我。”喝过酒的嗓音有些干涩,响在幽暗得近乎私密的回廊中。
他借酒耍浑,梁声昀这人太冷了,但他一清二楚,这个人长得好、身材好,脾性很好,善良、细心、友爱......
有数不尽的优点,但就是对他太冷了,像裹了层冰霜的糖,祝西栾就想烦他,惹他。
梁声昀当没听见,祝西栾皱眉乜他一眼,下石阶时脚又一歪,身体软趴趴地往后仰,往下坠。
若非手臂上圈着的那股劲儿拖着,他已经一屁股摔地上了。
梁声昀回头,眼神深沉,廊道上悬着晦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身形像一团浓稠的阴影,明明看不清表情,祝西栾却觉出一种对峙中的压迫感。
倏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祝西栾向后栽,一屁股墩到了地上。
“......”他惊得睁圆了眼睛,懵了两秒,才意识到是梁声昀松手了,“......你!”
他气地抓住梁声昀的小腿,掐了一把,“你真是专程来接我的?”
梁声昀居高临下看着他。
祝西栾看不清他的眼神,手上更使劲,梁声昀动了动腿,拿出搁在兜里的一只手递给他,祝西栾蹙着眉心没反应。
梁声昀无奈:“不然我专程来和饭局上一堆酒鬼打招呼?”
他这才没好气地把手拍在梁声昀掌心,借力起身。
他有点委屈,垮着脸揉了揉屁股:“痛死了。”
“能有多痛。”梁声昀不管他,祝西栾亦步亦趋跟上去,手臂的衣料又擦在一起。
“你怎么会来接我,很顺路吗?”
“不顺路。”车子泊在外头,离开廊檐后有段路会淋雨,梁声昀撑开黑伞,祝西栾走进去,一只手很轻地搭在梁声昀举伞的上臂上。
他盘根问底:“那你到底为什么主动来接我!”
“……”
半响过去,祝西栾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终于听见梁声昀交代。
“有人说和我不熟。”梁声昀手腕转了把伞,甩出一串儿水珠。
“卧槽!那金毛真告状啊,他多大年纪了!”祝西栾差点跳脚,搭在梁声昀胳膊上的手指忿忿收紧,他本人是个打小就不会告状的人。
“比我大一个月。”
“……谁要知道他多大了!”祝西栾用头磕了下梁声昀肩膀,“那你这是来干嘛,以德报怨?”
“......”梁声昀收了收手,没能收回。
他叹了口气:“我来熟一点吧。”
收拢的眉心又松开,祝西栾转瞬之间怒意全消。
到露天停车场,梁声昀开的是之前借给祝西栾过的那辆车,他把人送上副驾,屈身帮他把座椅往下调,而后自己才上车。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服,门“砰”一声关上,祝西栾闻到了风卷入车厢内的湿凉气息,他缩了缩脖子。
车子缓步汇入公路,后头一辆寂静良久的宝马车厢内忽然亮了起来,过了几分钟,打着石膏的男人才对司机道:“走吧。”
街道上扬着国庆期间高高挂起的红旗,灯火流转,一道道光影不断从祝西栾面庞上掠过。
“其实我们确实不熟不是吗?”靠着车玻璃的人忽然开口。
他陷在黑色舒适的座椅中,一点点跟梁声昀细数。
“我来渡宜那天我们见了一次,第二天早上我一下楼,你对我避之不及,立马走了,我以为你当我是丧气鬼呢。”
嘟嘟囔囔的声调更像在翻旧账抱怨。
“……”
“你是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事儿?”
说的是祝西栾晕头转向误闯梁声昀房间。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梁声昀余光瞥他一眼:“我以为是狗开门进来,不会开灯。”
祝西栾怒目圆睁。
真没想到更应该尴尬的人居然如此坦荡地提及。
“你在浴室做了什么我知道……”祝西栾撇撇嘴,嘀咕。
那腥檀气味又重新出现在祝西栾脑海。
他抱起手臂,偏回头,重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