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她低声说。
阶上的鬼定住了,“什么?”
罗芹生跪在泥浆里,也许有泪水,但是被大雨拍掉了,她的头发狼狈的贴下来,滴答的雨珠顺着下巴流淌。
雨声好大。
“我爱你。”
她大声说。
“也许罗家人世代都逃不过爱上你的命数。我母亲,我祖母,不知还有多少个罗家人的真心,在你那里叫做孝敬,或者忠诚。”
“但我很天赋异禀,我虽然也爱上你,也许是你给我取了名字的时候,也许是你在学堂门口摸我头的时候,总之我爱上你,然后我发现听话的爱是没有声音的,只要没有声音,不管她们因为这爱有多痛苦或甜蜜,享受或煎熬,你都是听不见的。”
“但我是个天才,哈哈哈,我的爱是忤逆。”
她在笑,脸上却哭,“果然,你为了这忤逆,多注意了我许多。”
她瞥了一眼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的那堆骨,“不过是找人随便演一出戏,你就信了。可惜我实在不想和男人打交道,索性打了一副骨——你恐怕次次来去匆忙,只顾着看我究竟有没有改过,连这么拙劣的把戏也没有看穿。”
“你…”水更不懂她了,“你蹉跎自己一生,就为了,就为了这个?”
她不明白:“人一生何其短暂,你为了对我的感情,拿自己的一生赌气?”
她现在宁可听到罗芹生继续执拗的恨自己斩断了她与那个不靠谱的男人的缘分,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谬论。
“你记得你曾经和多少个罗家的女子说过祈福的话吗?”罗芹生却只是问她,“你记得有多少罗家的女子在你的面前咽气吗?”
“一万年,你还是不懂,我这一生,本来就是为你而生的,从我出生起,从你给了我名字起,你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梦中人。这么多年来,你见我的每一面,责骂我的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不管你怎么想,至少你泯灭之前,我死之前,我要告诉你。”
其她的罗家女能忍一辈子,罗芹生忍不了,其她人能甘心做那个默默的故人,她不甘心。
“我今得表,死而无憾。”
她端端正正的跪起来。脸上蔓延出爱恨掺杂的笑,她自己不管不顾的说,念,恨不得把这些年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恨,都说给这场大雨听。
“从我十几岁生下兴绘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法回头了,她不是什么我痴情爱恋的男人留下来的独女,她是我拿三十年寿命,换来的孩子。”
“糊涂!什么妖法秘术!”水眉头越皱越紧,罗芹生这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无所谓,你希望我能给你留下一个女,把这个万年百代的局维持下去,我当然要满足你,区区三十年寿命而已,不是正好,你也快要泯灭了,到最后,这便宜都叫我占了,哈哈哈……”
她脸色一变:“可怜的是兴绘,她心心念念着你,只能靠日夜照镜子,缓解她那些痛苦,要不是我碰到了,我也以为迷上你这个诅咒到我这里就截止了。”
她望着水,泪汪汪的:“你恐怕要抛下兴绘了,她自己一个人,没了你,该怎么活下去?”
“这些年我想尽办法,想要找到一个孩子来代替她,代替她什么我却不清楚,是去找在她执迷不悟发觉你泯灭而崩溃之后继承罗家的人,还是一个能替换她身上的诅咒,爱上你,替她对你痴迷的人?”
南澜觉得罗芹生可能确实是疯了,毕竟她都觉得感情是一种诅咒了。
但水显然不这样觉得。
“这就是你这么多年非要再要一个孩子的原因?你知道兴绘为此难过吗?你若是真为她好,怎么能这样对她?”
罗芹生不再说话了,她只是摇头,跪在地上一步步的退开,然后,俯身叩头。
水气的手都在抖了。
南澜无可奈何,无话可说。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门一推开,一把伞挤了进来,伞抬起来,那人的脸才露了出来。
“西棘!”
南澜顾不得现在是什么场面,脱口而出!
“你……”她刚要说什么,才想起来不对,自己眼下还是水的模样,西棘认不出她,这样贸然一叫,该如何辩解收场?
然而西棘似乎并不对她的这声称呼感到奇怪,也不像是走错了门,她平稳的走上前来,看着地上胡乱抹着眼泪的罗芹生,把伞递了过去。
“你这样狼狈,她也不会来扶你一把,何必如此。”西棘的声音冷漠的有些陌生。
至少南澜从遇到她起,听过她嘶吼的恨意,听过她酸涩的讥讽,也从没见过她这么冷漠的样子。
冷漠的南澜觉得那有点儿不像自己分离出的一部分,反而像一个和她拥有同样皮囊却全然不同的人。
她被迫冷静下来,然后很快察觉事情的个中真相。
西棘知情?
她从自己落水就知情么?然后前前后后,始终跟着自己,直到此刻才现身?
她图什么?
南澜脑子里吵成一团,不怀好意和定有用意大打出手,难分胜负。
“你怎么会来这里?”南澜问。
西棘终于看她,“离水,下来,别逼我动手。”
离水?是水的名字?
南澜感到嘴巴立刻不受控制,“你竟然认得我,”,离水感到奇异,“你认得我却装作不知是为什么?”
西棘不说话。
“我就要泯灭了,临终前,我就这一件事要办完,你这天上的相好心不错,你也宽我片刻如何? ”
西棘将伞让给了一旁的罗芹生,那些雨珠却依然没有落在她身上。
“我宽你?可以。”她混不在乎,“只是你这样附在她身上,只会叫你受损,不如这样,我借你如何?你到我这里来。”
这主意听起来很好,离水却不傻。
“你?你那里我不敢去。”离水实话实说,“你相好的心虽然好,可你的心可是黑的。”
“是么。”
嘶啦——
“啊!”
那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西棘手心握紧,一张面皮在掌心旋转。
“你说对了。”她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南澜,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