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种子在成为一棵树之后,终于明白,开花既不是什么痛苦,也不是什么终结,更不应该是某一个人急切的催促和生死相托的期待。
太过沉重的目光会压弯一颗种子的腰,让它没办法再生长,太密切的付出会泡烂一个种子的根,让它没办法再吸取营养。
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不需要用鲜血每时每刻浇灌,不需要一个人付出自己全部的生命,不需要接受谩骂,只需要在广袤的天地里头扎根,有一天赢了一滴,也许只是一滴带来希望的水,就有机会彻彻底底的生长成一棵树的样子。
过了很多天以后,这些花儿谢了,一些小小的果子长出来,又过许多天,果子也长大了,被人们摘走或者自己掉在地上腐烂。
树又重新生长一遍。
它每年都会开花,才发现这花其实并不值千金,养花人不会知道,这颗种子它的确会开花,但那花一文不值。
曾经养花人迫切希望它能做到的事情,它如今做到了,只是养花人没能等到,而它所开的花也并不是对方所希望的。
又过了很多年。
有人从树上摘下来最新的花送给别人。
“这花生的漂亮。”看到花的人心生喜爱,“是长在哪里的?把它送来给我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于是一群人围着树要把它给挖出来。
不知动了多少土,切断了多少个它这些年来往下扎深的根,树活生生被挖了出来,它的每根根系都在作痛,痛的它的叶子和花都松动起来,开始往地上落。
“好端端的怎么要把这树挖走?”
“这树上的花好看,有人要出大价钱买,难道你们不愿意吗?”
“这树是自己生自己长的,又不是谁养出来的,便就是把它卖了,这钱算谁的。”
“既然生在这村子里,自然算是这村子里的,天生地养,等到拿来换钱岂不美哉?何况移到那里去也是好日子,每日有人挖土,浇水,岂不快活?可不比我们这地方好活?人家瞧中的是这树,若是瞧中我,我倒是愿意替这树去,这种好日子。”
于是树被挖了出来,运到了相当远的地方。
它的根在发痛,没办法向泥土里再扎下去,树奄奄一息,不知自己会到哪里去。
终于这种颠簸停下来,被运进一方庭院里,庭院里挖开了一个大坑,这树就被埋了进去。
起初,把树买回来的人相当新奇,每日来看,它手下的人便也就勤勤恳恳的浇水,松土。
那水灌的实在有些太多,树很难适应,只是如今并不那么容易烂掉自己的根,但它依然觉得并不舒服,像是回到了那间屋子里那个小盆里面对着养花人的目光,那样难过的熬日子。
树讨厌这种注视,于是它的枝叶越发蔫巴起来,花也不开了。
将它买回来的人就是看中它那好看的花,却不想不管怎么费劲这树都越来越蔫,时间久了,又有旁的花和树吸引了注意,也就不再来了,于是树又被冷落下来,放在这一方庭院里头,不再有人来浇水除草。
久无人来,树又一点一点的在这里重新生长自己那些被切断的疼痛的根系,它没法决定自己生长在哪里,要想活下去,不管是什么样的土地,熟悉还是陌生,肥沃还是贫瘠,都要向下扎根,向远扎根,慢慢的吸取里头的营养然后让自己的枝干重新与这片土地结合起来。
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总之院子里的砖墙瓦 石似乎都已经变得更陈旧了一些,树的所有根系终于都重新生长起来。
它又开始变得更加高大挺拔,甚至长得超过了这片庭院的院墙。
靠近墙边的枝干向外生长,迎着阳光,在某一天突然间又开了花,外头路过的行人瞧见了,不由得惊讶,竟然还有这样高大的花树。
“好香的花,这样大的树不知得生长多少年?”
然而路过的行人也只是看一看,并不会留下来等待着树究竟开不开花,也不会每日盯着它,于是树又自由的,肆意的向外生长。
碰到坚硬的东西就把它顶破,碰到不可生长的地方,就钻出一条路来,树现在已经足够大了,它肆无忌惮,并不再担心自己会因为缺少一滴水而死去。
然而有一天来了许多人,这些人围绕着树看来看去。
“您的院子就是被这树给顶破的,它的根扎的太远,太深,将您的墙都顶坏了,从来没见过长得这样高大的树。”
“这院子必须要保住,不能叫塌了,至于这树,是前人图开心从远处的乡下买回来的,如今也没什么用了,就挪走吧?”
“这挪到哪里去?”
这样大的一棵树实在是难办。
“不好挪的话,正巧,砍了吧,倒是块好木材。”
树似乎听懂了这话,一天一夜便将自己所有的花一遍又一遍的开完了。
守着的人个个称奇。
等到开始动工,这树已经自行把叶子和花全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很快被砍下来,笔直的树干被分割切开。
树其实很痛,但树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它只能等待着,等待人们将它的枝干运送到各个地方去,做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等待着人们将它的每一条根都从土地里抛出来,惊叹这棵树的根系之多,那些根被晒干烧成柴,不知烧了几年才烧干净。
树做成的椅子,桌子或是床,分别待在许多人的家里。
在多年以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树还被做成筷子,尝到各家的饭菜甜咸。
树也被做成许多枕头,听到许多人夜里窃喜或是接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