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郁文靠着椅背，手搭在桌子上，细支的大观园。

片刻后，宁稚水转过头来，拿走他手里的烟放在嘴里。黎郁文看看他，吐出一缕烟气，宁稚水还是不怎么会抽，在嘴里过一遍就算了，黎郁文拿回来，夹在指间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又是什么时候去巴黎的。”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宁稚水想了想说：“我十六岁那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黎郁文一扬头，说：“就是那时候。”

宁稚水听不懂，黎郁文突然说：“我讨厌夏天。”宁稚水说：“你讨厌很多事。”黎郁文冷哼一声，说：“我还讨厌你抽烟。”宁稚水诧异说：“你自己抽，又不让别人抽。”黎郁文说：“没人管才会抽。”

“你一直能够管我。”

“我可没那么能耐，管得了你的人，管不了你的心。”

宁稚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以为他发现了，但看黎郁文的神色不是那么一回事。在那一瞬间，他犹疑了，差点说出一切。

结果没说出口，只是惘然。

宁稚水说：“你要怎么办。”黎郁文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宁稚水慢慢说：“我不好说。”黎郁文说：“你还不好说。”宁稚水倒茶，低眉顺眼道：“如果你不想太明显，可以送他一幅画，再从他手里买回来，比如，那副唐寅。”

宁稚水经常看父亲这么做，不落痕迹。

黎郁文没想到他支持这件事，说：“你知道在法律上是很严重的。”宁稚水说：“只要做的干净，不会有人知道。”黎郁文抬手，抽一口又放下，宁稚水知道他心动了，吴力行报的价格一定是能让他接受的。

“然后呢。”

“反正是收藏家朋友送你的，他退休回HK了，查不出什么。名义上说是仿品，托人低价卖给吴力行，吴力行请行家鉴定，你再出面把真迹买回来。”黎郁文之前做并购，令那家公司起死回生，负责人出于感激送了一幅珍品。

黎郁文在思考可行性，宁稚水表面上很平静，手却攥紧了。他多么可恶，多么坏，把人往地狱里推！

他只为自己考虑。

为了爬回高位不择手段。

黎郁文瞥他一眼，两个人各怀心思对视好几秒，宁稚水正要以为他看出了什么，黎郁文说：“好，我想一下。”

晚上黎郁文有一个应酬，宁稚水先行回了家。花园还在淅淅沥沥下小雨，他抱着手臂看漆黑景色，看不到雨，只觉得处处是雨丝飞舞，沾湿了脸庞。他拨通了姚亦隽的电话，镇定又无情的语气。

“黎郁文应该没问题。”

“好，我就知道你能干。你爸的事听说了吧，你再努力一下，说不定你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你又可以回家了。”

不只是回家，还有高贵又体面的生活，风光无限。可想到这些，宁稚水脸上并没任何快乐，挂了电话，他低落下去，终于不用在黎郁文和外人面前伪装。他走到花园，走进雨中，一颗颗看那些植物。

花开了总是要落的。

宁稚水伸手扯花，一把又一把，花瓣坠落在脚边，连整朵花萼一起撕烂。仿佛这些是黎郁文的心。所有的花落了，他回卧室洗澡躺下，黎郁文还没回来，他就把苦涩气味的手放在那只枕头上，只能等待。

第二天早上，他一觉醒来，身边没有人，下意识找黎郁文的睡衣。黎郁文回过家，睡衣穿走了。宁稚水松一口气，起床下楼，阿姨在收拾客厅，看到他说，黎总睡在客房，已经起床了。

难怪他没有知觉。

阿姨九点钟过来打扫，黎郁文起得倒早。宁稚水趿着拖鞋，找人在哪儿，终于看到人在花园的门廊下。黎郁文站在那，穿绸缎睡衣，背影一动不动，宁稚水来到门后，也看见了满地花痕。

隔着玻璃，宁稚水低声说：“昨晚雨太大了。”

无一幸免地凋零。清晨透着凉意，黎郁文说：“原来下得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