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容宪长公主作为女方长辈亲自到场,给足了她体面。
一身大红嫁衣的她,牵着同样穿着小红袄的沈乐康,在崔家亲友复杂的目光中,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她独自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手里攥着崔明轩的那封信,一夜未眠。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许愿,只求他能平安归来。
外公在她婚礼后不久,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闭上了眼睛。
外公的葬礼很是隆重,以崔国公为首主持,外公生前的好友,门生也尽数到场。
她哭干了眼泪,这一次没有他陪在她身边,她的天仿佛真的塌了,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日日睁眼到天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总想着等他回来就好了,等他回来就好了,可她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夫君,而是崔明轩战死沙场的噩耗。
那天,崔夫人哭得晕了过去,整个崔府被一片哀戚笼罩。
沈幼菱悲痛欲绝之后,开始亲手为他布置了灵堂,穿上了孝服,像个真正的寡妇一样,每日晨昏定省,为他守灵,为他祈福。
沈乐康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见她整日哭红了眼睛,便乖乖地陪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别哭,姐夫会醒过来的。”
她抱着堂弟,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头发,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守着他们的诺言,好好的活下去。
这一守,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恪守妇道,悉心照料崔家长辈,把沈乐康教养得乖巧懂事,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一句崔家少夫人贞烈贤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漫漫长夜,她都是靠着回忆撑过来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守着这座空宅,孤独终老的时候,崔明轩回来了。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教沈乐康写字,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着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她手里的毛笔 “啪” 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的喜悦,在看到他身边的人时,瞬间凝成了冰。他怀里抱着一个幼儿,身边站着一个容貌秀丽还牵着一个幼女的女子,正是翟惠。
崔明轩看到她时,眼神闪烁。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是翟惠救了他,陪在他身边......
崔明轩的归来,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反而将她推入了深渊。
世人的冷眼和嘲讽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曾经称赞她贞烈的人,如今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把她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去找崔明轩,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面对她的质问,他告诉她,让她信他,让她忍忍,他是有苦衷的。
她问他有什么苦衷,他便沉默不语,甚至最后开始躲着她,不愿见她。
她那么多年的等待,那么多年的坚守,成了一场笑话。
她想要和离,想要带着沈乐康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崔明轩不同意,他说她是崔家的少夫人,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不能让她败坏了崔家的门风。
他让她“安分守己”,让她 “顾全大局”,甚至后来将她关在了小院里,不准她离开。
外祖父、叔父早已去世,就连容宪公主长公主也于不久前去世,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能为她做主的人。
她写信求过崔家长辈,求过亲友,求过外公的门生们,可是都没有回音,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翟惠更是变本加厉,暗地里克扣她的用度,让下人苛待她,甚至在崔明轩面前搬弄是非,说她心怀不轨,想要伤害她的孩子。
崔明轩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甚至不许她再靠近沈乐康,怕她 “教坏” 了孩子。
病痛和绝望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生命。她的身体日渐消瘦,到最后,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阴冷的小院裡,看着窗外的树叶渐渐凋零,心里只剩下无尽的不甘。
她不想死,她还没等到一个公道,还没看着沈乐康长大成人。
弥留之际,曼冬趴在她的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小姐,您再撑一撑,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幼菱虚弱地摇了摇头,拉着曼冬的手,气若游丝:“曼冬,别求了,我累了,帮我照顾好乐康……” 说完这句话,她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如今,她飘在梁上,看着崔明轩站在她的棺椁前,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棺木,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看穿。
翟惠还在一旁柔声安慰,可他像是没有听见,甩开翟惠,一步步朝着棺椁走去。
“明轩,你要干什么?” 翟惠察觉到不对,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崔明轩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翟惠踉跄了几步。
“菱儿……” 崔明轩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菱儿!是我!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口棺椁,却又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翟惠脸色大变,上前死死抱住他:“明轩!你别吓我!你忘了吗?我才是你的妻子!她已经死了!”
“闭嘴!” 崔明轩猛地推开她,眼神里满是猩红的怒火,“是你!都是因为你!你从来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只有菱儿一人!”
他想起了沈幼菱哭着求他的样子,想起了她眼里的绝望和不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明明就差一点,明明他们很快就可以无所顾忌,幸福的在一起了,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他的菱儿……
他一步步走到棺椁前,推开棺椁,看着沈幼菱躺在里面,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菱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不该……”
话还没说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猛地后退一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棺椁撞了过去!
“砰” 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灵堂都在晃动。宾客们惊呼出声,翟惠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扑过去:“明轩!”
崔明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甩开翟惠的手,“这下我不欠你了,我要去陪我的菱儿了……”
沈幼菱飘在梁上,眼睁睁地看着崔明轩倒在血泊中,额头撞在棺沿上,血流如注。
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棺椁,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嘴里喃喃着,“菱儿…… 我来陪你了……”
鲜血染红了棺椁上的素白绸缎,艳丽极了。
沈幼菱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没有哭,也没有笑,只觉得一阵极致的疲惫。
灵堂里一片混乱,翟惠的哭声,宾客的惊呼声,曼冬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沈幼菱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魂魄开始变得透明,在光影中,渐渐消散。
她和崔明轩,这一生,爱恨纠缠,终究是一场悲剧。但愿来生,他们不要再相遇,不要再彼此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