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风软,拂动外公一身素色锦袍。
风拂过他鬓边皑皑白发,身姿单薄孱弱,却稳稳伫立,目光慈爱的落在马车上。
沈幼菱心口骤然一酸,眼眶忍不住红了。
她太清楚外公如今的身体状况了,每一次从轮椅上站起身来,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可他依旧亲自出门相迎。
马车稳稳停驻。
崔君墨率先起身,微微弯腰走出车厢。
落地之后,便转过身来,抬眸看向车厢内的女子,温柔的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动作。
沈幼菱看着他递来的手,微微一怔。
她迟疑片刻,随即收敛心神,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崔君墨掌心温热干燥,稳稳的托着她的手腕,护着她走下马车。
姜太傅见二人并肩而来,眉眼间漾开慈祥的笑意,步履微缓,主动上前相迎。
那一瞬,积攒已久的心疼涌上心头。
沈幼菱再也绷不住心绪,快步上前,一头扑进外公单薄的怀抱,轻声唤道:“外公。”
泪水悄然氤氲了眼底。
姜太傅轻轻抬手,温柔扶住她的肩,语气慈爱的轻声“责备”:“已是嫁为人妇的姑娘,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动辄落泪。”
说罢,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崔君墨,微微拱手行礼:“老夫见过侯爷,有失远迎。”
崔君墨即刻侧身避让,未曾受礼。
他抬手扶住姜太傅,恭敬的开口:“幼菱既嫁于我,您便是我的长辈,是我的外公。晚辈登门,岂敢劳长辈相迎。”
话音落罢,他深深作揖行礼:“外孙女婿,崔君墨,见过外公。”
没有侯爷的矜傲,一副晚辈拜见长辈的恭敬谦卑的模样。
姜太傅又连忙抬手将他扶起。
二人立于府门前,从容寒暄。
姜太傅轻声道:“昨日听闻侯爷苏醒,本欲即刻登门探望,只是知晓你大病初愈,定然需要静心修养,便想着延后几日再去叨扰。未曾想,你二人竟选了今日回门。”
说着他看了一眼沈幼菱,又和崔君墨接着说道:“你方才痊愈,最需静养调息,路途奔波劳累,大可不必如此辛苦,让幼菱自己回来便是。”
崔君墨也看了一眼沈幼菱,随后郑重道:“新婚回门,乃是女子一生重要之礼。身为新婿,自当相伴左右,陪她拜见外公才是。”
他言辞恳切,给足了沈幼菱体面。
沈幼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寒暄交谈。
风声轻柔,让她有了一种,她和崔君墨就像是寻常夫妻一样的错觉。
这短暂的安稳,温柔得让她贪恋。
片刻之后,姜太傅含笑颔首:“外头风凉,你身体未愈,不宜久立吹风,我们入府细说。”
崔君墨应声。
随即,和沈幼菱一左一右,搀扶着姜太傅,缓步走入院中。
身后,巧娘与曼冬带着一众仆役,有条不紊地将满满一车的回门礼搬运入府。
此次回门之物,是婚前沈幼菱自己筹备好的。
昨日崔君墨看过之后,觉得太过单薄,便又让浦安连夜添置了些。
府外围观的邻里百姓见状,皆忍不住赞叹,艳羡。
众人皆说沈幼菱真是命好,和前途无量的崔公子退亲之后,选择身为“活死人”的侯爷,人人都以为她要守一辈子活寡,没想到侯爷竟然醒了,一跃成了真正的侯府女主人。
真是旺夫,贵上加贵。
院内,穿过回廊,三人一路闲谈,很快便抵达了正厅。
待踏入厅中,沈幼菱才发现正厅之内,此刻还坐着些其他人。
首座是容宪长公主,气质雍容华贵。
余下四人,皆是外公最为得意的门生,个个身居高位,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文臣。
沈幼菱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外公为何特意将众人请来。
除却容宪长公主,其余四人,她心底其实是藏着难以释怀的怨气与芥蒂的。
外公身为太傅,桃李满天下,对这四位门生更是倾囊相授、悉心栽培,耗费半生心血,为他们铺路搭桥,助他们平步青云,身居高位。
可前世,她身陷绝境,受尽磋磨,孤立无援之时,数次写信向他们求助,字字泣血,只求他们念及外公栽培之恩,伸手相助,拉她一把。
可所有信件皆石沉大海,无一人回应。
他们无一人向她伸出援手,任由她坠入深渊,受尽苦楚。
只是今日是回门吉日,外公在场,宾客满堂,她纵使满心郁结,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和众人客套寒暄之后,便到了午膳时间。
众人移步膳厅,佳肴满席,推杯换盏,言谈雅致,一餐膳食吃得安稳平和。
用完膳之后,宾客闲谈之时,姜太傅忽然看向身旁的沈幼菱,轻声开口:“幼菱,你先回避,去后院歇息片刻,我与怀珩有些朝堂之事要谈。”
沈幼菱微怔,知道外公这是特意支开她,犹豫着开口:“外公……”
姜太傅慈爱的看向她,轻声道:“听话,去吧。”
对上外公慈爱的目光,沈幼菱,只能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正厅,独自去往了后院。
待确认她的身影离开之后。
姜太傅缓缓直起身形,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严肃的开口道:“父母之爱子,必定为他谋长深远。”
“老夫此生只有一女,如今老夫的女儿女婿都不在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老夫理应代他们护她周全。只可惜老夫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往后再也无力护她周全。”
他身躯单薄,端坐于主位,却带着满目苍凉。
“今日特意请长公主与诸位在此,只为做一个见证。”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来,走向崔君墨。
在崔君墨的面前站定,随后向着崔君墨深深的弯下腰去,佝偻的脊背,盛满了一位长辈穷尽所有的恳切:“老夫代幼菱,恳请侯爷,赐一封和离书。”
声响沉沉,震彻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