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忍不住想:小姐此番又是乱发善心了。就是不知道救的这人,是人还是狼?
沛若察觉到了二人的疏离与戒备,未多言语,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
一路风雨飘摇,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一行人才终于堪堪抵达开兴寺门前。
来之前,崔君墨便早已命人提前上山,与方丈商议好了一切。
是以,抵达寺中后,沈幼菱与崔君墨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先行去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后,便移步大雄宝殿,焚香祷告,遥寄哀思。
一切结束后,大雨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便决定暂且留在寺中,用过斋饭之后留宿一晚,待明日雨停了,再启程回府。
入夜之后,风雨终于渐渐平息了。
夜色渐深,寺院之中灯火渐暗,四下寂静无声。
沛若带着婢女出现在崔君墨所住的禅院门外。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对门前值守的浦安微微福身:“劳烦通传一声,白日承蒙侯爷搭救,沛若心中感激不尽,特此前来,当面致谢。”
浦安立于门前,神色冷淡的看着眼前的沛若,轻轻颔首:“稍等。”
语罢,他轻扣了下门,唤了声:“侯爷。”
得到应允后,便走了进去。
禅房内灯火温和。
崔君墨正端坐案前,手中执卷,静静的翻阅着经书,神色淡然。
听闻浦安的回禀,他指尖翻书的动作未停,清冷的开口:“不见。”
片刻后,浦安应声领命,转身退出了房间。
沛若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轻声询问:“侯爷可愿见我一面?”
浦安神色平淡的开口:“侯爷说不见。”
话音落下,他看着神色微僵的沛若,继续转述崔君墨的话:“侯爷说,今日帮你的人是我家夫人,不是他。你要道谢,找错人了。”
沛若闻言,指尖微微收紧。
可未等她开口,浦安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中惊骇:“另外,侯爷还说了,让你回禀你家主子,离崔国公府的人远一点,不然,休怪他不客气。”
晚风轻轻拂过,微凉刺骨。
沛若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便已然成了弃子。
良久,她强打起精神,微微福身,轻声道:“多谢。”
语罢,便带着婢女离开了。
两人走远后,婢女轻声开口问她:“姑娘,我们还要不要去拜见侯夫人?”
沛若脚步顿住,抬头望向沉沉夜色,最终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微弱:“去。”
横竖已是穷途末路,再多顾忌,也毫无意义,她总该给这个世间留下些什么。
沛若来到了沈幼菱的禅房,得到应允后,走了进去。
沈幼菱端坐灯下,素衣清雅,眉眼温婉沉静。
沛若驻足片刻,才上前微微福身行礼:“白日承蒙夫人恻隐之心,出手相助,沛若感激不尽,特此前来道谢。”
沈幼菱抬眸看她,平淡的开口:“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随后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就坐。
沛若直起身形,静静望着眼前安然温婉的女子,轻声开口,嗓音落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皆是看不起我的。”
沈幼菱闻言,不明所以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沛若却不甚在意,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哪里懂得我们的苦楚。世人皆骂我攀附权贵,心思叵测。可除了他,没有人真心问过我,我是否真的心甘情愿……”
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满是疲惫与悲凉,抬眸望向沈幼菱,语气忽然认真又执拗:“侯夫人,世人皆道我贪恋荣华,可若我说,我是真心爱慕崔公子,您信吗?”
沈幼菱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平静的开口:“沛若小姐,你怕是弄错了。我是崔君墨的妻子,崔明勒的婶婶。你和崔明勒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关心,也轮不到我关心。你想要表达你的感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来找我。”
沛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悲凉又荒芜。
她当然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和她说。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即,又继续说道:“那日你带着卢姑娘来撞见我与崔少爷,是想劝她不要嫁给崔少爷吧?”
沈幼菱闻言,不置可否。
沛若见状,苦笑了一声:“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搅乱她的姻缘,徒增她的烦恼与苦楚。劳烦夫人替我向卢小姐道一句抱歉。”
沈幼菱闻言,却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应该当面与她说。”
沛若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般,望着窗外朦胧月色,随后轻声道:“你告诉她,崔公子或许不是个好相公,但他是个好人。这世上好男人不多了,让她往后多上心,好好看紧他,护好自己的姻缘。”
说完,不待沈幼菱反应,她眼底的光芒愈发黯淡,又换了个话题:“夫人,虽然我们只有这两面之缘,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若是我生在寻常人家,能和你成为朋友就好了。”
“只可惜,宿命难改。这辈子,终究是无缘了。”
她缓缓垂眸,轻声道:“也劳烦夫人,替我向崔公子,说一句再见。”
沈幼菱听到她这样说,有些惶然的开口:“你是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闻言,沛若只是笑着看向沈幼菱:“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好,不必麻烦了。”
随即又说道:“今夜我言语絮叨,扰了夫人清净,还望夫人莫怪。”
语毕,她不再多言,对着沈幼菱深深一福身,转身缓缓离去。
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单薄孤寂。
沈幼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总感觉她刚刚说得那些话,好似在交代遗言。
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虽不喜她,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沈幼菱想着,待回府后,还是遣人去查一下,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才能放心。
可次日一早,她刚洗漱完,便从巧娘的口中得知,沛若已经提前下山了。
待他们回到国公府,沈幼菱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便听到了她过世的消息。
鎏香院艳冠京城的花魁,沛若,于昨夜自缢于房中。
芳华落尽,香消玉殒。
一朝绝色,就此凋零,徒留满城唏嘘,无尽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