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帘,指尖握着狼毫,正低头凝神批阅桌上的公文,姿态从容沉稳,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轻响,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来,目光沉沉的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过来。”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比平日里多了些缱绻温润。
沈幼菱立在原地,心头依旧带着未消的委屈,脚步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朝着书桌挪了过去。
她走到桌前站定,微微垂着眼帘,不敢看向他,小声开口:“今日朝中无事吗?你怎么没有去上朝?”
漠北战事一触即发,出发前还有诸多要事需要商议,他身为领兵主帅,怎么可能这般清闲,安心留在家中?
崔君墨闻言,淡淡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始终落在她娇软的脸庞上,眼底情绪深沉难辨,只轻声回道:“无事。”
沈幼菱自是不信的,微微的抬眸望向他。
崔君墨见状,却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走向她。
他抬手扶住她纤细的肩头,将她按坐在他刚刚坐着的梨花木椅上。
挺拔的身形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让沈幼菱的身子下意识一僵。
还未等她开口发问,崔君墨已然伸手将一侧的一摞账簿,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这些,是我名下所有的产业。”
崔君墨立在桌旁,声音低沉平缓,“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浦安逐一清算过户,将所有产业尽数归到了你的名下。从今往后,便是你的私产。你且仔细过目核对一番。”
沈幼菱怔怔地看着眼前厚厚的账簿,心头却很不是滋味。
只听他继续说道:“原本想着你年纪尚小,便想着晚些时日,等你再长大些,沉稳些,再让你接手打理。”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你也该学着接触打理这些产业,学着如何做好这侯府主母,学着为自己谋划后路。这里的每一处铺子、田庄的账目明细和收支往来,我都让人逐一标注清楚了。你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浦安。各处管事,我也浦安都提前打过招呼了,随时听你调遣。闲来无事,你也可以亲自去各处铺子、田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
他思虑周全至极,方方面面都为她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可这番周全的安排,落在沈幼菱耳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他们成亲半年有余,她对他也是有些了解的。
崔君墨向来沉稳内敛,万事皆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这般细致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后路,根本不是让她学着打理产业这般简单。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怕自己此番出征,再也无法归来,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念头至此,沈幼菱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手,用力将眼前厚厚的一摞账簿狠狠往外推去:“我不想看。”
崔君墨也不强求,伸手将散落的账簿收好。
“好。”他沉声,“不看便不看,等你日后有空再看。”
待将账簿都整理好后,他再次抬眸看向她,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幼菱的耳朵登时红了,微微摇头:“已经无碍了。”
“既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崔君墨说道。
沈幼菱闻言,望向他,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小声问道:“什么地方?”
“你随我来便知。”
崔君墨没有多说,只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沈幼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赶忙快步跟上。
府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崔君墨率先登上马车,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厢。
待两人坐定,车夫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启动。
沈幼菱靠着车窗,心头纷乱如麻,时不时偷偷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端坐一旁,眉眼沉静,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思所想。
一路无言,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崔君墨率先下车,再次伸手,护着她走下车。
沈幼菱站稳身形,下意识抬眸抬头望去。
眼前是府邸恢宏,朱红大门威严庄重,门前立着两只肃穆的石狮子,眉眼凌厉,气势不凡。
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笔锋苍劲有力,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定安侯府。
沈幼菱怔住,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沉声道:“带你认认家门。”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进去吧。”
沈幼菱定了定心神,跟着他,缓缓踏入了院内。
跨过朱红大门,府中庭院开阔,布局雅致。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富丽堂皇,但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摆件陈设,皆贴合她的喜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沈幼菱越看心头越震愕,脚步缓缓的停了下来。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将她眼底的诧异尽收眼底,云淡风轻的解释道:“早前便让浦安从巧娘和曼冬那里,打探了你的喜好偏爱......”
他说得平淡从容。
可沈幼菱却心绪难平,鼻尖发酸。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说让她相信他,让她等着他。
可他又会在不动声色间,为她铺好了往后余生所有的路。
心口的酸涩愈发浓重,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落下。
沈幼菱死死咬着唇瓣,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完院中的每一处。
待两人逛完,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已到了午膳时分。
崔君墨提议:“是否要在这里用膳?”
沈幼菱点头。
两人来到膳房,很快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上了桌,荤素搭配,冷热相宜。
难得的,崔君墨今日竟主动让人备了酒。
上次老夫人寿宴,她醉酒失态。
自那以后,崔君墨便再也不许她饮酒,管束得极为严格。
此刻,崔君墨斟满酒,将其中一杯酒杯推到她的面前,沉声道:“今日无妨,可小酌几杯。”
沈幼菱怔怔看着面前的酒杯,心头纷乱。随即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染红了她的眼眶,熏得她鼻尖酸涩发胀。
她放下酒杯,抬眸定定望着他,眸底盛满湿漉漉的水汽:“崔君墨,你可不可以……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