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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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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已浸在深冬的寒凉中,上阳宫的宫墙覆盖着皑皑白雪,琉璃瓦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腊月十五距离除夕已近,宫中也忙着筹备年节,洒扫庭院、采买年货,往来的内侍宫女步履匆匆,守卫们的注意力多集中在宫门禁卫与物资进出上,对侧门一带的巡查稍显松懈 —— 这正是王妘等待多日的机会。

自抵达洛阳后,王妘虽每日谨慎观察宫中人脉与洛城民情,却始终困于宫墙之内,对东都的真实风貌仅靠安兰的转述与窗边的远眺,心中总觉得隔着一层。她自幼生长在嘉州,入宫后又久居深宫,心中藏着一丝对市井烟火的好奇,更想亲自看一看开元盛世下的洛阳,也想借机暂时逃离后宫的压抑与戒备,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

“娘子,真要出宫吗?若是被发现,可是大罪啊!” 安雪捧着一套青色圆领袍,神色紧张,声音压得极低。这套男装是王妘让李忠暗中从宫外购置的,面料是普通的麻布,却浆洗得平整挺括,符合寻常士人子弟的装扮。

王妘坐在镜前,看着安兰为自己束发,语气平静却坚定:“宫中筹备年节,守卫注意力分散,侧门一带平日里便疏于巡查,今日正是良机。我们只是悄悄出去看一看,绝不惹事,日落前便返回,不会被发现的。” 她早已盘算周全:侧门的守卫是洛阳宫的旧人,与李忠略有交情,且今日负责侧门值守的是一位年老的宦官,眼神不济;她与安雪、安兰皆着男装,不易引人注意;出宫后只在洛水畔与街头闲逛,不涉足喧闹场所,避免与人深交。

安兰已将王妘的长发束成男子的发髻,戴上黑色幞头,恰好遮住额心的花钿,又用眉笔稍稍加深了她的眉色,让原本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英气。王妘站起身,穿上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脚下换上黑色布靴,转身看向镜中 —— 镜中的 “少年” 身形挺拔,面容被幞头与眉色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若不细看,竟真能以假乱真。

“安雪、安兰,你们也换上。” 王妘吩咐道。两人应声换上同款的青色圆领袍,束发戴幞头,虽仍能看出女子的轮廓,却也足以混过寻常人的目光。

临行前,王妘再次叮嘱:“出宫后,你们称我‘郎君’,我称你们‘阿雪’‘阿兰’。切记不可多言,不可与人争执,不可透露任何关于宫中的事,遇到盘问,便说我们是蜀地来洛城游学的士人,今日特意来赏洛水风光。”

“是,郎君!” 两人齐声应答,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多了几分隐秘的兴奋。

三人悄悄走出偏殿,沿着宫道绕至西侧偏门。果然如王妘所料,守卫的老宦官正靠在门边打盹,李忠早已提前打过招呼,见她们走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挥手放行,并未多问。

踏出侧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雪后寒气与市井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王妘瞬间松了一口气。宫外的世界与宫中截然不同: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时刻紧绷的戒备,只有喧嚣的人声、琳琅的店铺与鲜活的生活气息。

洛阳的街头热闹非凡,虽值深冬,却丝毫不减繁华。道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的幌子迎风招展,上面写着 “醉仙楼” 等字样,隐约能听到店内传来的猜拳声与吟诗作对声;茶馆的门窗敞开,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隋唐英雄的故事,台下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喝彩;街边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手工缝制的香囊、精致的木雕、热气腾腾的胡饼、香甜的糖葫芦,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行人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盛世市井图。

王妘三人缓步走在街头,目光好奇却不失沉稳。她看着身着各式服饰的行人:有身着锦缎的富商,步履从容;有身着麻布短打的普通百姓,神色淳朴;有身着圆领袍的士人,气度不凡;还有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驼背上满载着香料与珠宝,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与小贩讨价还价。这一切,都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洛阳作为东都与漕运枢纽的繁华,也印证了开元盛世的富庶。

“郎君,您看那糖画,真好看!” 安兰指着街边一个小摊,眼中满是好奇。摊主正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龙、凤、兔子等图案,栩栩如生,引得围观的孩童阵阵欢呼。

王妘点点头,让安雪买了三个糖画,递给两人:“尝尝吧,也算不虚此行。” 她自己也拿着一个兰草形状的糖画,轻轻舔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让她想起了儿时在嘉州街头的时光,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沿途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他们或手持书卷,在酒肆茶馆中吟诗作对;或驻足于街边的碑刻前,低声讨论着书法与文章。有几位年轻士人正在即兴作诗,其中一人高声吟诵:“洛水寒波起,冬阳照古城。盛世多贤才,把酒话平生。” 周围立刻响起阵阵喝彩声。

王妘静静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这些文人的诗作,虽多是赞美盛世,却也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气息,与宫中的压抑截然不同。她深知,文人的言论往往能反映出社会的风气,从这些诗作中,她能感受到开元盛世的底气,却也隐隐察觉到一丝浮躁 —— 正如她在宫中感受到的,盛世之下,危机已在潜伏。

闲逛了约莫一个时辰,三人来到洛水之畔。深冬的洛水褪去了春夏的波澜,水面平静如镜,泛着清冷的光泽,两岸的柳树早已落叶,枝条光秃秃地垂在水面上;远处的龙门石窟若隐若现,佛像的轮廓依稀可见;几艘漕船缓缓驶过,船夫们的号子声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河岸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独自远眺或结伴散步的士人。王妘走到一处僻静的栏杆旁,凭栏远眺,望着滔滔东流的洛水,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了长安的大明宫,想起了嘉州的青衣江,想起了深宫的纷争与女儿的笑脸,也想起了安兰曾向她提及,洛阳有一位年轻诗人,才华横溢,常在此地凭栏抒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栏杆旁,站着一位身着灰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俊朗,却神色郁郁,眉头紧锁,目光望着洛水,眼中满是忧虑,与周围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仿佛有满腹心事。

王妘心中一动,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搭话 —— 她好奇这位年轻诗人的忧虑,也想从他口中,听听普通士人对时局的真实看法。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学着男子的模样拱手行礼,模仿男子嗓音说道:“叨扰了,郎君似有心事,独自凭栏?”

那男子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王妘。他见眼前的 “少年” 虽身形略显单薄,却身着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沉稳,不似寻常的纨绔子弟,便放下了戒备,也拱手回礼,坦诚道:“吾近日途经洛阳周边的村落,却见不少百姓因关中水旱之灾,流离至此,生计艰难。盛世之下,仍有百姓受苦,怎能不让人忧虑?”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话语中满是对百姓的牵挂与对时局的忧虑,与那些只知赞美盛世的文人截然不同。

王妘心中一震,一股共鸣油然而生。她身处深宫,虽未亲眼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却也听闻过关中水旱之灾的影响,更清楚后宫的奢靡与百姓的疾苦形成的鲜明对比。眼前这位年轻人,虽未入仕,却有如此胸怀,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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