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九月十二,长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兴庆宫的宫道两侧,梧桐叶染上了浅黄,微风拂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铺成一层柔软的地毯;庭院里的桂花正值盛花期,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随风弥漫,沁人心脾,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清甜的暖意。凝香殿内,却没有这份秋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紧张有序的忙碌 —— 王妘已怀孕足月,胎儿即将降生。
天刚破晓,凝香殿内便已灯火通明。正厅的隔间被临时布置成产房,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隔绝寒气;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床上叠着干净的棉布与软缎被褥;案几上整齐摆放着热水、剪刀、纱布、艾草以及早已备好的安胎药材与补血汤药;女医陈医官与两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正守在床边,神色肃穆,随时准备应对生产的突发状况。
几个侍女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 安雪指挥着宫人不断更换热水,煮沸艾草水消毒,安荷则将干净棉布叠放整齐,等候备用;安兰则守在隔间外,安抚着闻讯赶来的三个孩子,同时留意着殿外的动静,生怕有外人打扰。
王妘躺在拔步床上,身着宽松的素色软绸寝衣,长发被简单地挽在脑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剧烈的阵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疼痛都让她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只是咬着唇,按照接生婆的指导,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充容娘子,深呼吸,慢些,再慢些 ——” 接生婆跪在床边,语气沉稳地指导着,“阵痛来时用力,不痛时便攒着力气,别慌,您身子康健,胎元稳固,定会顺利生产的!”
王妘微微点头,视线模糊地望着帐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 一定要让孩子平安降生。她想起八岁半的李妤、五岁的李玥、三岁的李琰,想起腹中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想起李隆基的期许,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化作了支撑她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随着又一波阵痛袭来,缓缓发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隔间外,三个孩子乖乖地站在安兰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李妤穿着淡紫色襦裙,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小声问道:“安兰姑姑,阿娘会不会有事?弟弟妹妹能平安出来吗?”
安兰轻轻抚摸着李妤的头,柔声安慰:“大公主放心,充容娘子吉人天相,陈医官和接生婆都很有经验,一定会平安生下孩子的,我们耐心等着就好。”
李玥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攥着布偶孔雀,小声念叨:“阿娘加油,一定会平安的……” 最小的李琰似懂非懂地看着隔间的方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糯糯的地喊着 “阿娘,不怕……”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
安兰心中一惊,连忙带着三个孩子出门迎接。李隆基身着明黄色常服,神色匆匆,身后跟着高力士与一众内侍,显然是闻讯后立刻赶过来的。“陛下,您怎么来了?” 安兰带着孩子们跪地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慌乱 —— 产房乃污秽之地,按例帝王是不宜靠近的。
李隆基摆摆手,目光急切地望向隔间的方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朕听闻王充容要生了,特意过来看看。里面情况如何?”
“回陛下,充容娘子还在生产,陈医官说胎元稳固,只是还需些时间。” 安兰连忙应答。
李隆基点点头,没有踏入隔间,只是在殿外的软榻上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隔间的门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神色焦灼。自武惠妃病逝后,他心情郁闷已久,储位之争的烦扰、朝堂的繁杂,让他身心俱疲,而王妘腹中的这个孩子,已成了他心中的一份期待 —— 这份期待,无关权力,无关派系,只是为人父的欢喜,是驱散他心中阴霾的一缕暖阳。
高力士站在一旁,见李隆基如此焦灼,连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劝慰:“陛下莫急,陈医官医术精湛,接生婆也是宫中老手,充容娘子素来康健,定会顺利生产的,您莫要过于担心,伤了圣体。”
李隆基接过茶水,却没有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隔间的门帘。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隔间里传来王妘压抑的喘息声、接生婆的指导声,以及炭火燃烧的轻响,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阵痛依旧没有停歇。王妘的力气渐渐耗尽,脸色愈发苍白,嘴唇被咬得泛出青紫,却依旧没有放弃。陈医官不时为她擦拭冷汗,喂她喝几口补血的汤药,轻声鼓励:“充容娘子,再加把劲!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再用力些,就能见到孩子了!”
王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咬紧牙关,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喘息,一道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凝香殿的宁静 ——“哇 —— 哇 ——”
哭声洪亮而有力,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氛围。接生婆喜出望外,连忙说道:“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长得真俊!”
王妘浑身一软,瘫倒在枕头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虚弱却欣慰的笑容。陈医官连忙为她擦拭身体,喂她喝下温热的安胎补血汤;接生婆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擦拭干净,用柔软的锦被包裹好,抱到床边。
“充容娘子,您看,小皇子多可爱,眉眼清秀,哭声洪亮,日后定是个康健聪慧的皇子。” 接生婆笑着将婴儿递到王妘面前。
王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 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哭声依旧响亮,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胎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疼痛与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隔间外的李隆基听到啼哭,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隔间门口,不顾内侍的阻拦,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当他看到接生婆怀中襁褓中的婴儿时,眼中瞬间充满了喜悦,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接生婆手中接过婴儿,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弄疼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朕的皇儿…… 真是个好孩子!” 李隆基抱着婴儿,低头仔细打量着,见他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哭声洪亮,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日来的郁闷与焦灼,尽数被这份为人父的喜悦驱散。他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王妘,语气满是心疼与赞许:“王充容,辛苦你了,你立了大功!”
王妘虚弱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隆基连忙拦住:“快别动,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好好躺着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