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志不在司画局。”姜九思抬眼,学着颜徵的模样,看向张士元,恳切道:“朝廷所用之处,便是姜九思弘志之处。”
这些愣头青的话,说得姜九思牙酸。
但顾念着若张士元有心安排颜徵去张君堂身侧,那顺带捎上自己,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张士元未置可否,只是和蔼地朝她和颜徵笑了笑。
那个笑,像看愣头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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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张士元来了,张君堂也不远了。
知晓张君堂善武务实,姜九思熬了几宿狂背兵法政略,准备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大显身手,让他好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连着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姜九思都没等到张君堂。
显然,张君堂任职中台之位,统管六部实务,忙得很,压根不屑来给他们这群愣头青上课。
夜白熬了,书白背了。
姜九思顿时失了兴致,蔫蔫地托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宣纸上的鬼画符发呆思索:沈相究竟该从哪里画起呢?
从前作画全由心情而作,气韵贯通,用笔一气呵成。
可这一回,姜九思手却生了起来,怎么画都不满意。
她熟沈柔坚,却不熟沈相,落笔画成二不像,自己看着气堵。
每每不顺,姜九思都要在心里把张伯翊给骂一顿,就是他平白把自己的才气给挥霍了,真正遇到想画的了,结果落笔却生疏。
前几日,姜九思虽然困顿无聊,但还能勉力撑到课业结束,到了最后一日,来的不知什么馆的大学士生生把姜九思给催睡着了。
这位大学士刚进门的时候,捧着一沓纸。
一沓纸分发到每人手头上,只有一页纸头,姜九思在心里欢呼了一声,今日早下课业有望了。
这位大学士上课很是讲究,来的时候自备了一茶壶,喝一口茶,讲三句话。
姜九思撑着脑袋,听他从第一页第一行的第一个字“仁”讲起,在“子曰”“子曰”的催眠声中她有些撑不住了,昏睡了过去。
中途醒来时,这位大学士讲到了第一页纸的第五个字,揪着这个“礼”探究个没完。
等姜九思再次醒来时,发现他还在讲第一页第一行,不过总算是讲到第八个字了。
这一页纸按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讲,怕是讲到明天也讲不完了,很是无望啊。
姜九思小心翼翼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大家也都是一脸困倦相,于是她十分心安理得地又睡去了。
她做了个梦,一个十分清晰的梦。
梦回六月初夏那个湿漉漉的傍晚。
一场失魂雨下得着急,片刻前还是阳光普照的长街上顿时混乱一片,大家慌慌张张跑着。
雨越下越大,人越跑越快,长街上渐渐就空开来了。
彼时,乔装扮作男子的她正安坐在路边的画棚内托腮听着雨打画棚声,有些无聊,却也享受这种闹中显静的悠然。
眼前石板路铺成的长街,被雨水润过的青石板上稀疏铺着打落下来合欢木红色的花瓣,粉红花色很是鲜艳,几处凹地积了些水坑,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穿着粉衣跳着胡旋舞的舞姬,煞是可爱。
兴致即来,她不禁提笔作画。
刚低头画了一处,再抬头时,却看见风雨中一人踏着满地合欢花慢慢行来,披着一身的孤寂,越走越近……
行到画棚近处,她眼尖看清了来人,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跑出画棚。
雨忽地打了一脸。
她又慌乱地回画棚找伞,手颤得不能自已。
她急急拿上伞跑到雨中,高声喊住了雨中之人:“这位公子,下雨了,你要不进我的画棚来躲躲雨?”
那人这才停住了脚步。
于是,她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将伞在他面前撑开,为他遮住了漫天大雨。
面前之人浑身湿透了,跟落水鬼一般,无声无息站着,一脸的死寂,半垂着眼睫:“下雨了么?”
良久,他像是灵魂附体一般,湿漉漉的眼睛缓缓抬起,半醒半茫然地看向她:“原来真的下雨了。”
她没想到在此时此地,居然能与他再次相遇。
都道是,人与人之间未尽的缘分,会通过另一种方式回响。
世间这么大,她与他,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