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朝阳炒了道妈妈爱吃的菜,煮好饭,放在保温桶里装好,用塑料袋装了两层,确认不会洒出来之后,揣着钥匙和手机、带上坐车的钱,准备出门。
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经常是爸爸做饭,妈妈在旁边打下手。有时候来得晚了,手忙脚乱,厨房里经常能听见他们互相打闹的声音。妈妈嫌弃“你剥的蒜跟狗啃的一样”。爸爸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那我下次改进”,然后下次还是一样。
走到门口,朝阳想了想,又往塑料袋里塞了两个苹果和一小袋饼干。
坐公交车去医院。
刚刚下了毛毛雨,路上湿漉漉的。街上挂满了国庆的小国旗,有人拉着行李箱往车站走,有人拎着礼品盒走亲访友。许朝阳把保温桶抱在腿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一路走到妈妈的办公室,推开门,妈妈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看见是女儿来了,又惊又喜。
旁边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都笑了:“之晗,你闺女多好啊,还给你送饭来。”“就是,我家那个放假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妈妈的名字叫林之晗,朝阳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喜欢听别人喊妈妈的名字。林之晗笑着,捧着女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眼眶有点红。
一个年纪大些的阿姨走过来,看了看许朝阳,又看了看妈妈:“行了小林,你赶紧带孩子回家吧。”
“今天还有两个病历没写完……”
“我来我来,”阿姨摆摆手,“孩子都来这儿了,谁忍心让她一个人回去?今晚我替你值班,你赶紧回去陪孩子。有啥急事儿再叫你就得了。”
“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家那闺女上大学了,一年到头就回来两次,我想陪都没人陪。行了,你快去吧。”
阿姨笑着,转头看许朝阳,眼睛弯弯的,全是疼爱:“朝阳啊,阿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哟,”她伸手捏了捏许朝阳的胳膊,“小时候就漂亮文静,现在更好看了。你妈天天跟我们念叨你,说你考试又考了多少分,说你又拿了什么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许朝阳耳朵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行了行了,赶紧走,”阿姨推着林之晗的肩膀往外走,“明天再来接班,今天你就好好陪闺女。”
林之晗被推出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回头说:“那病历我写了一半,在桌上……”
“知道知道,你别操心了!”
走廊里,母女俩牵着手,走得很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之晗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许朝阳手里的塑料袋子。
“你自己坐公交车来的?”
“嗯。”
“拎着这么重的菜?”
“不重。”
林之晗又看了女儿一眼,眼圈又红了。
“走吧,”林之晗笑着说,“难得过节,今天不在家吃,在外面吃,吃点儿好的。”
许朝阳的眼睛亮了。
“吃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那我要吃小区楼下的吴记烧烤。”
林之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惦记那家。”
“他家的烤魔芋好吃。”
“行,吃烧烤。”
许朝阳笑起来。和在学校里的沉默寡言完全不一样。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放假了,烧烤店更加热闹,隔老远就能闻到热腾腾的孜然和辣椒味。老板和老板娘进进出出,一趟又一趟。今天晚上生意好,他们乐得合不拢嘴。
和妈妈一起点好了菜,许朝阳坐在塑料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炉子上的火苗往上蹿。
“妈妈,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又那么晚。”
“那台手术做到十一点多,后面还要写记录。”林之晗喝了口水,没说几句,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冒油。她把第一串递给女儿,说“小心烫”。许朝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慢点吃。”
朝阳来不及说话,嘴里的肉还没吞下去。
上次这样一起吃很长很长时间的饭,已经是一个月前刚开学的时候了。烧烤店暖烘烘的,里面的人边吃边说话,热气混杂着点菜声、老板和老板娘的说话声,热腾腾的。恍惚间,朝阳觉得好像回到了爸爸还在的时候……
“妈。”
“嗯?”
“我今天不想写作业。”
妈妈笑了:“不想写就不写。玩一天。”
刚走到楼下,林之晗忽然想起来手机落烧烤店了,让朝阳先回家,她回去拿。
朝阳应了一声。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会儿,又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经过。一个关门,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拖鞋的声音,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重,哒!哒!哒!
一股难闻的烟味。
一个男人经过她身边,四十几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嘴里叼着根烟。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谁之后,笑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哦,五楼那个小丫头啊。”
男人叼着烟,吐了一口烟雾,烟雾在楼梯间散不开,呛得人想咳嗽。
“你妈还没嫁人呢?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知道图什么,”他弹了弹烟灰,阴阳怪气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要强有什么用,拖到后面变成老太婆,就没人要喽。”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露出轻蔑又扭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