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淋湿了一般，湿漉漉的。

其实许朝阳的气已经消了。

一开始确实生气。但是在看见他那慌张失措的模样，看见他那想靠近却被拒绝后的黯淡时，心里的那点气就消散了。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那道由她先竖起的、沉默的屏障，在隔绝他的同时，也困住了她自己。

她习惯用行动表达，可此刻，什么样的行动才能自然又不突兀地传递“我们可以和好”的信号呢？她还没想好。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在她犹豫的这段时间里，苏晓辰那边的行动忽然停止了。他不送东西了，不刻意找话说了，甚至连那种带着讨好和试探的眼神都收敛了。他变得异常安静。这反而更让她心慌。

在听到苏晓辰说自己找不到卷子的时候，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就把自己的卷子放过去，做完才惊觉自己打破了“还在生气”的设定。

“朝阳，我真的不会再逗你了。”

许朝阳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排练了很多次的“没关系”，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轻、更直白的话：

“我早就不生气了。”

“真的？”苏晓辰的声音里带上久违的轻松，甚至连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都松弛下来，开始傻笑。

“嗯。”朝阳点点头，也终于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没有了屏障，没有了试探，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稀薄，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个人真是的，刚才还那么紧张，因为她的一句话，马上又开心起来了，甚至有一点点傻气。简单得……就像小孩子一样。

“苏晓辰，”许朝阳突然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哎？”苏晓辰愣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我这样的？哪样啊？”

“我也不知道。”

“朝阳，你这话说得太奇怪了啊。”

她这是在说自己很特殊吗？他不明白，但很开心，往她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柔软的光芒。许朝阳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真的，就算长得和你一模一样，那也不是你。”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苏晓辰还在笑嘻嘻的，重复了一句这话，笑容忽然僵住。

“哪、哪有和我长得一样的人？”

许朝阳说：“开学前几天，我在校门口看到一个人，和你长得特别像，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他的声音又僵硬起来。

“特别像，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气质不太一样。”

和我长得……特别像……

苏晓夜？！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出一片恐慌。

苏晓夜怎么会来这里？

谁让他来的？

他想干什么？！

苏晓辰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许朝阳却觉得，他好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般。

就像在水下扔了一颗炸弹，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底下却已翻涌成灾。

“你……你怎么了？”她担忧起来。

苏晓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朝阳。”

他嘴上说“没事”，许朝阳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沉重？

之前她还为那个“我不回来了”的玩笑生气，气他拿离开这种事开玩笑，但现在她隐隐地觉得，那个好像不全是玩笑。万一……

“朝阳，”苏晓辰突然说话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是说，就算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也能认出那不是我吗？”

他问得很认真，眼底的恐慌根本藏不住，渴望她的回答。

许朝阳郑重地点点头。

“嗯，我会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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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夜色下，苏秉衡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苏晓辰的母亲魏瑾瑜推门进来，苏秉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还是走了？”

魏瑾瑜叹口气：“没想到那孩子长大之后还变犟了，说走就走。而且，也没那么听话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这个寒假，苏晓辰的成长让他们惊艳，短短半年，他就从那个沉默木讷的小孩长成了从容不迫的少年。他们带他参加各种会议，他都能得体地应对，即使对刁难和意外也能轻松化解。

他们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半年前，他的回答还是“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却说，放他走，回到那个遥远的小城。

只有这一个要求。无论如何都拉不住。

苏秉衡微笑着，语气不紧不慢，听上去十分温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正常。”

他的手边放着一枚录音笔。黑色的，只要轻轻一拨，里面的声音就会传出来。不过他现在不打算打开，他已经听过了。

“这孩子这几年成长得很快，不管他怎么想，迟早是要带回来的。”

“怎么带？总不能绑回来吧。”

苏秉衡拿起那枚录音笔，在手心里摩挲着，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像是在把玩一颗象棋。

“没关系。他会明白的，那个地方不会接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