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勉强颔了下首,算是回应,随后便扭头继续对秦昕嘱咐着些善后事宜,大致是舆论控制与可疑人员排查。秦昕应得很严肃,不时仔细询问。想到夏楠的消息,尚蓓心中不由得有些凝重。
就算她走了,有心之人或许仍会设法瓦解燕城灾民的秩序,乃至散布流言,只盼秦昕和谭铮等人能顺利撑到钦差抵达才好。
她不由得扭头看了眼寅时。她清瘦的身形端坐在一旁田垄上,正闭目养神,身边是另外两个干练的番子,各自扶刀护卫在侧。
似是察觉她目光,寅时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招了下手:
“尚道友,回京再见。有劳替我回报师尊,就说我会遵照师尊的安排,让她放心。”
尚蓓轻轻拱手回礼,面上和煦:“寅时道友也要注意身体。”
她稳了稳心神,同面前几个灾民一一作别,便翻身骑上红枣。
夏楠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什么,只扬鞭。
五骑疾驰。
自燕城往外一百里,沿途村镇大多也成了断壁残垣,但随着距离渐远,灾情也有所缓解,路旁已经能偶见零星没完全倒塌的农舍。偶有些草棚搭在土墙外,里面窝着不愿离家的灾民。
也有些小规模的灾民区,大抵是周边灾民自发聚集起来的。尚蓓每见,都停下来嘱咐些卫生安全事宜,再宽慰几句钦差将至,而后便同夏楠继续赶路。
她还路过了徽州余村。虽然这里也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到底还能寻到几个游离的村民。
“听说此地有一位姓黄名宏的大哥,他可还活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农人看了她周身气度,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了转:
“黄大郎?没见着,估计是没了。”
尚蓓暗暗叹了口气。
如此这般,也消了几个委托。但更多委托并不顺路,她暂时没功夫绕道,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今日在此修整。”
戌时末,夏楠在官道一处岔口停下,在道旁寻了处高地,吩咐众人扎营。尚蓓熟练下马,帮着清理地面,等番子砍来干柴,便蹲身点起火堆,靠坐在红枣背上,摸出干粮啃着。
夏楠在附近巡视了一圈,安排好值夜,挨着她坐下。
“自京城往燕城,必经此路。若无意外,我们明日应该能同钦差一行汇合。”
尚蓓点了点头,意识投向系统。李万和王途两个坐标在北面一百二十里外,此刻亦是按兵不动,大抵也在扎营修整。不出意外,按这个速度来看,确实明日就该相遇了。
她收回神思,扭头问夏楠道:
“那个李万和王途,也是锦衣卫的人吗?”
夏楠沉默片刻。
“是。不过,这两人不是从京贵子弟中选召或世袭的职位,而是从民间遴选出来的力士,没什么背景。此番对他们而言,算是个难得的好差事。”
尚蓓哦了一声,心底了然。
怪不得卫渎带了这二人当“标记”。若钦差平安到达还好,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这两人恐怕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
或许那两个番子不知晓卫渎的考量,只是按照上级的要求老实报出生辰八字;又或许他们是自愿的,反而觉得富贵险中求,赌这一把。但,她私心里依旧对这种安排感到抵触。
看见她面上沉闷,夏楠微微抿唇,不由得试探着出声:
“其实,你若不想算,可以告诉我。”
尚蓓微愣。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你要怎么跟指挥使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原本你就不必听令于他。就说我没告诉你这回事。”夏楠灌了口水,声音里有些漫不经心,“其实,这也只是个备用计划,大概率不会用上。”
尚蓓抬头看他,眼底有些疑虑,却没多少释然。他心里有些发紧,斟酌着继续:
“以指挥使的身手和经验,路上就算遇到什么问题,最终解决不是难事,至多耗些时间。反倒是为了避免引起我们误会,他可能会尽量保护这二人。”
“若真让他发出了求援信号,大抵整只队伍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夏楠声音沉了些。“所以我们便直接当做指挥使需要支援,稍微绕点路去与他接头,当面确认一下情况。他大抵还会嫌我多管闲事,叫我抓紧返京。”
尚蓓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毕竟夏楠的主要任务是返京,次要任务才是预备支援。
只是,在青萝山的那一回,哪怕看着那几个番子自愿领命而去,她还是觉得很愧疚。万一真被哪支小队先找到夏楠,就必然会有一人因着她的谎言身死。
好在最后她和秦昕动作更快一步,没用上这个残酷的法子。不过,对于向她透露行踪这件事,夏楠意外地没表示出抗拒。那么她还是找个机会,尽快要来夏楠的八字为好,也方便后续光明正大地关注他的动向。
“夏楠,你……算京贵子弟吧?你是选召的?还是世袭的?”她试图转移话题。
夏楠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她问这个问题。
“选召的。我十五岁那年,卫所扩招,从京贵子弟中选拔了一批新人,一入卫便授百户。”
尚蓓扁扁嘴,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关系户。
“我父亲原是西北守将,彼时舅公也属意我子承父业,去西北边军打拼。但我仰慕当时的怀仁太子,硬要去参与选拔。”
“怀仁太子?是……四年前薨逝的那位?”尚蓓有些疑惑。“这和你入锦衣卫有什么关系呢?”
夏楠向后靠了靠,仰头望向紫微垣。
“当时陛下龙体抱恙,下旨怀仁太子监国。明眼人都觉得,太子不日便将继承大统。”
“锦衣卫,天子近侍。我当时想,为那样的人当一把刀,便是手染鲜血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