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任贾琏在身后七想八想,仿佛忘记他的存在一般,只专心顾自钓鱼。直到水手们补充完食水,高声互相打气,说要一鼓作气抵达扬州城,好拿到主家的赏银。然后便大声喊起号子,提醒还没来得及上船的人。
要开船了。
冯紫英回头看向还在愣症之中的贾琏:“贾二哥,你该回自己船上去了。”
贾琏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冯紫英,须臾笑道:“大家的船都要到扬州,左不过大半天的光景,我正好与你一船说话。”
随着船慢慢启动,贾琏的声音也轻轻传来:“紫英,那日我问你怨不怨冯世叔打你,是因为我心里是怨的。”
“自幼我虽然在二叔二婶跟前长大,却也羡慕珠大哥有二婶真心疼爱。可你该知道,真心与面子情,是能感受出来的。哪怕二叔对珠大哥严厉,但我听得出他对珠大哥寄予厚望,才会对他多加管束。”
“我们老爷见了我,丝毫没有望子成龙之意,每次都是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接着便是非打即骂,让我如何不怨?!因此二婶将你嫂子说与我时,哪怕我们老爷反对,我还是马上就同意了。”
“不是因为她叔叔是王子腾,那时已任京营副统领。而是因为我们老爷反对之时,二婶看我时眼里流露出的期盼,与看珠大哥时一模一样。那时我就想,一旦你二嫂嫁进门,以后二婶是不是一直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我也不全为二婶如何看我。京中谁不知道,你二嫂是在王子腾跟前长大的,王子腾对她如亲女一般。她的嫁妆,满京城都数得着。如果王子腾不是真心疼爱你二嫂,怎么会为她置办那么丰厚的嫁妆。”
“我有权势显赫的叔丈人,将来袭爵后重现老国公荣光难道不好,非得跟他一样窝在东大院里玩古董女人?我承认,我也爱那些东西,可我们是荣国府呀,八公之首的荣国府!”
“等我与你嫂子成亲,王子腾不日升任京营节度使,我们老爷把我叫到东大院,没有任何缘由地把我打得下不得床,我就不仅有怨,还有恨。从那时起,在我心里他就是大老爷,二叔二婶才值得我叫老爷、太太。”
冯紫英是真听不下去了,直直问贾琏:“你是王子腾的侄女婿不错,可贾宝玉还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呢。真到荣国府确认下一代袭爵人的时候,你觉得王子腾是帮你还是帮贾宝玉?”
贾琏被他问得一愣,很快理直气壮地道:“自是帮我,毕竟现在府里袭爵的是我父亲。有亲子在,还能把爵位传给侄子不成。”
还真是天真,那就打掉他的天真,让他认识一下社会险恶。
冯紫英的声音更冷三分:“如果贾将军自己就不堪承爵之重呢?国公爷有救驾之功,太上皇时时念在嘴里的人,能让他的爵位半路没了?少不得亲自替国公爷另立承爵之人。”
“贾将军整日闭门不出,别人没处寻他的错处,才保得爵位留在你们大房。留在大房也没什么,儿子不亲近,又一直没有生孙,下下一代荣国府的家主该是何人?贾二哥,小弟记得,你与二嫂成亲也有四五年了,膝下如今只有一位大姐儿,而二嫂一直帮王夫人管家,终日劳心劳力,产育似乎有些艰难。”
“而宝玉,听说自林姑娘进荣国府后,在你们老太太眼里,府上的三位姑娘都排在后面,却与宝玉一般对待。还有薛大傻子一家,堂堂皇商薛家,难道京里没有自己的宅院,宁可住到国公爷荣养的院子,也要留在荣国府。”
“我的贾二哥,你别忘了,薛大傻子可有一个只比贾宝平大三岁的妹子。女大三,抱金砖,薛家赖在荣国府,图的是什么?对了,薛大傻子的娘,也是王子腾的妹子。”
“无论是林姑娘还是薛大傻子的妹子,家底子可都不比二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