讪讪退出屋子的贾琏，既不敢凑近听屋里的谈话，也不敢走太远，免得听不到贾赦万一的传唤，只能在小厮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站到罗汉松前，仰头看墨绿色的枝条，脑子里不自觉重新响起冯紫英的问题：长此以往，贾将军如何处处？

屋里，冯紫英则直接问贾赦：“……长此以往，贾将军如何自处？”

贾赦昏黄的老眼定定看着冯紫英，无论是父亲在世还是谢世后，冯家与荣国府一向往来亲近，眼前的青年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提出这样问题的青年，总让他有一种不认识的错觉。

没错，一定是错觉。

如果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冯紫英，每天想的该是吃喝玩乐、争勇斗狠，怎么能问出自己在平安州是否有旧交。又问如果没有，自己为何每年要往平安州送银两。还问自己就不怕被有心人知道，断定自己与平安州的荣公旧交勾连，交通外官可是谋逆大罪。便是当今一时引而不发，将来必无法自处。

下死力再看冯紫英一眼，贾赦缓缓问道：“此言是冯唐让你问的，还是张友士让你问的？”

看着冯紫英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贾赦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自己儿子认贼做父，冯唐的儿子凭什么敏锐如斯。

不想下一刻冯紫英便露齿一笑：“不过是识得几个泼皮闲汉，听他们偶然提及，才过府提醒世伯一声。毕竟我父亲得国公爷提携，冯家才能在京中立足，在外人眼里，我们两府称得上一荣俱荣。”

“呵呵。”贾赦脸上神情竟然轻松不少：“你父亲是个念旧的，只是有些死心眼，没想通有些旧人不值得念。”

说完冲着冯紫英摆手：“你去吧，平安州我自有主张，不劳你父亲操心。”

别呀，平安州可是冯紫英看好的兴兵之地，哪能让贾赦如此简单打发出去。他上前一步，凑到贾赦耳边轻声道：“我父亲如今也看开了些，有心为冯家做些打算，留个退步之处，还请世伯助他一臂之力。”

见贾赦又用他昏黄的眼珠子瞪自己，冯紫英恢复赖皮形状，小声解释道：“前几日义忠郡王突然召见我父子，要将手下十七间铺子交与我打理，要求我每年上交一百万两银子。我们府上的底子世伯还不清楚，这样的要求，等于让我一府之人立时去死。便是再死心眼的人，也不能不心寒。”

被突然告知这样的机密，贾赦的轻松装不下去，淡定也维持不住，失声道：“一百万两？”

冯紫英重新坐回自己位置，向门口望了一眼，才向贾赦点头。

就听贾赦喃喃：“最毒妇人心，真是最毒妇人心。”

接着是良久的沉默，许久才抬起头，眼里有一丝精芒闪过，恢复昏黄后叹一口气：“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退步之地。至于你父亲那里，有你母亲帮衬，支应个一两年不难，尚虑不到这一步。”

听到贾赦对自己母亲的评价，与张友士截然相反，冯紫英不由微微一笑，寻思一下后说：“我母亲纵是能支应个一两年，却想为我日后做些打算，总不能明知后世儿孙将乞讨渡日，自己只求苟活。”

见自己说起后世儿孙，贾赦身子有些僵直，冯紫英趁热打铁：“其实不止我父母做此想，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大人，也在为林姑娘做打算。”

话音刚落，贾赦的眼神刀子般扎在冯紫英脸上：“你说什么？你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