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咸涩的海水疯狂灌进鼻腔，裴晏青的挣扎渐渐微弱。视野里只剩一片晃荡的幽蓝，直到那座雕像的轮廓，撞进模糊的视线。

曾在陆地上找不到方向，如今在深海里，连呼吸都成了奢望。雕像的手微微抬起，是要拉他一把？还是，在和他一起沉入更黑的深渊？

青年喉间溢出细碎的气泡，静静望着雕像凝固的悲恸。原来连神都在为失落的归途哭泣，那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又算什么。

水流猛地裹挟着他，撞向雕像冰冷的基座。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深深的泪痕，缓缓闭上了眼。

“Aiden？Aiden！醒醒，我的小侄子～”

耳边炸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裴晏青迷迷糊糊掀开眼睫，一张俊朗的脸直接凑到眼前，近得快要贴住他鼻尖。

这突脸来得太猛，他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先一步反应，一记俄式大摆拳直愣愣呼了过去。欧伊法手疾眼快，一把扣住他挥来的手腕，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瞬间让裴晏青彻底清醒。

“Aiden，动手动脚可不是好习惯，再这么乱来，信不信咱们叔侄俩都要直接进去吃国家饭？”欧伊法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没好气地随手拍了拍裴晏青的后背：“怎么样？快到维港了，还站得起来？”

裴晏青揉着发酸的肩膀，脑壳昏沉发胀。刚才那段深海窒息的画面太过真实，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抽离，仿佛下一秒就要溺在冰凉的海水里。直到听见“维港”两个字，他才猛地回神：“到了？这么快？”

他抬眼扫过四周，飞机已进入禹甸领空，正在缓慢滑行。座椅前的高清触控屏上，时间跳到十八点。他们中午十二点整从L.A.起飞，整整六个小时。裴晏青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小叔，L.A.飞维港，不是要十二个钟头吗？”

“都什么年代了，Boom Overture都1.7马赫了！小侄子，你的认知层面还停留在以前啊！”欧伊法不忘当面嘲讽他一句，见他装傻充愣，可爱得发笑，忍不住伸手弹弹他的榆木脑袋，“怎么了？你的记忆力是开始下降了吗？不至于吧，这才没几天，你的记忆能和鱼比？”

裴晏青瞬间恼羞成怒：“小叔，你说话注意分寸！”

欧伊法耸耸肩，伸手揽住他的肩，半扶半抱地将人带起来，在外人看着就是关系极好的哥俩：“小侄子，要我说，你的脸皮太薄了，做人也该练练！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要知道这社会的险恶之处可多了！我就怕你在外人面前丢了脸！”

“丢脸就丢脸，反正是在你这里。”裴晏青撇嘴，他的心理年龄超十八岁，在这个小叔面前却总像个孩子似的，难免会撒娇。

欧伊法低低哼了一声，没再拆穿。

廊桥外，已是金红色的黄昏天光。舱门缓缓滑开，裹挟海洋湿气的晚风先一步涌进机舱。

走在前面的欧伊法，一身深炭系极简Clean Fit，除了脖颈的108圆珠桃心项链，没有多余装饰。黑白挑染长发随性地搭在肩膀，领口松开两颗扣。身形挺拔，步伐矫健，走路生风，不大正经的大人偏偏要伪装成做事干练的精锐。

不少人说小叔身上有精英家族里培养出来的气质，裴晏青与其他人的看法不同，越看越认同脑袋的那个想法……

无奸不商。

与之并行的裴晏青，他不穿自己最爱的朋克轻亚Flow Fit，换了一身行头。梳着金发龙须头，印黄碎花的黛紫花衬衫，撞色撞得嚣张高级。他的身上处处藏匿着叛逆的棱角，倘若一身傲骨的寒梅。在旁人眼里，他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是那位玫瑰藏锋的小少爷。

一个沉稳内敛的帅，一个叛逆张扬的帅。

两种完全不同的帅，凑在一起却格外合拍。

好一副沉稳Daddy和他的叛逆Boy！

“维港热到癲咗，放条番薯落地都即刻熟！”欧伊法被扑面而来的热气闷得皱眉，一串港话顺口吐槽，利落地脱下身上的羊毛大衣。自打AMOC洋流系统崩溃，GBA就没个好天气。维港日照毒辣，秋冬的气温直逼29摄氏度，与炎夏无意，换个普通人穿这么厚，早被地瓜烤红薯。

“小叔，你和老师在花都生活了这么多年，大湾区的天气都这么热？”

欧伊法瞅了他翻白眼：“小侄子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来，你心里没点数？我记得你识少少白话，到维港，你不成不会讲白话？”

“我不怎么会说港话，讲出来不是要人笑话。”裴晏青脸皮薄，傲慢地昂着下巴，眼尾却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瞟。

从小生活的环境复杂，他出生在禹甸，混血儿。自小随母姓，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跨国恋人。父母响应计划跑到阿美莉卡工作，双方却在自己两岁的时候不幸身亡。不幸中的万幸，欧伊法在桥底下的贫民窟里找到他，他得以知道自己与欧伊法身上的血缘关系。

往后他跟随欧伊法搬到远在伊达里亚的祖母家生活，哪怕家族坐拥上亿财富，也逃不过完全窒息的精英教育，处处给小辈树规矩。光是欧伊法这个小叔，他在同辈之间没少挨揍。一生不大正经的小叔，在成人礼结束后，跟随老师到禹甸彻底放飞自我，实现人身自由。裴晏青学欧伊法摆脱窒息的精英教育，跑到阿美莉卡深造，猝不及防地再次遇上欧伊法。

这话说得，勾起那段裴晏青与15岁少年的回忆。

欧伊法依稀记得裴晏青发育不良，是个一米五九的小萝卜头。两人明明同龄，那位少年却比他高出一个脑袋。少年听裴晏青那蹩脚的港话口音，忍不住噗嗤乐了。以为对方一米不足，说自己有两条数据线。

一条一米五，一条两米。

“不是呀嘛，你现在还hold住他条气啊？”欧伊法哈哈大笑。裴晏青此刻恨自己听得懂，这脸皮薄得被气绿了，却还是忍不住问：“小叔，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