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所有的苦,都是“没办法”。
可现在真相像把钝刀,无情地割开他所有的自我感动。
谁叫世界上有哪个生物比人类更自作多情呢?这哪里是没有办法呢?明明是有人明明有路,却故意把他推进泥潭里。
几百万的房子空置着,干干净净,宽敞明亮。而他,在阴湿的出租屋里,自卑整整十几年。
努力有什么用?
坚持有什么用?
不肯放弃,又有什么用?
他坚守了这么多年的拼命靠自己,原来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自己不是输在不够努力,而是输在从出生开始,就活在一场精心编造的贫穷骗局里。
“哈哈哈……”
极低极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破碎,听得人心里发毛。
笑自己傻。
笑自己蠢。
笑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挣扎,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场可笑的表演。
他曾经以为,人生是一道公平的题,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写出答案。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从开始,就拿着标准答案,却故意撕了他的试卷,还告诉他,你只能靠自己蒙。
胸口猛地一闷,剧烈的窒息感涌上来。陈少茗撑着地,猛地咳嗽起来,咳到浑身发抖,咳到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哭不出来。
因为连哭,都显得像个笑话。
桌上的平安符静静躺着,那点祈求安稳的心意,在这一刻荒诞得刺目。
他十几年坚守着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倔强,他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一瞬间,全部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从来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只是一个,被困在了贫穷里,还傻呆呆地拼命十几年的笑话。
陈少蜷在宿舍角落,后背抵着冰冷墙壁,指尖还残留着终端屏幕的微凉。闭眼的瞬间,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深渊,直接坠入黑暗里。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潮湿的霉味与劣质的酒精气息,死死裹住他的鼻腔,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客厅的窗帘被拉上,外面的光进不来,没有声音,只有死寂的压抑,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里是……
囚笼。
突然,尖锐的争吵声毫无预兆地炸开,歇斯底里的疯狂,狠狠扎进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泽廷!你把钱藏哪儿了?!藏到哪里去了?!”是母亲宋恋花的声音,裹着滔天恨意,一遍遍在黑暗里回荡。
陈少茗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等眼睛适应了环境,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昏黄的旧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光影斑驳,把狭小的空间割得支离破碎。墙皮大面积脱落,墙角还长着霉斑,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陈泽廷就坐在掉漆的破沙发上,头发凌乱油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满脸麻木浑浊。他垂着眼,眼皮半耷拉,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嘴角挂着麻木的笑,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
宋恋花站在他对面,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涨得通红,眼眶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恨意。她一步步逼近陈泽廷,脚步沉重。
“说话啊!哑巴了是吧?!”宋恋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把房子藏起来,把钱藏起来,看着我们娘俩挤在这破屋里受苦,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拿捏?!”
陈泽廷依旧沉默,一动不动,嘴角上的笑始终没变。
“你不说是吧?!”宋恋花眼底的恨意彻底爆发,猛地扬起手,一耳光狠狠甩了出去。
“啪!”
陈泽廷的头被狠狠打偏,脸上立刻浮现出泛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可他依旧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家暴,才刚刚开始。
宋恋花像是被点燃了怒火,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陈泽的身上,力道又狠又重。手脚踹踢接踵而至,她的嘶吼声和家具碰撞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刺耳得陈少茗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藏钱!藏房子!你这个废物!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少茗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可双腿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他想逃,想尖叫,想阻止,可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这一切明明只是个梦,为什么自己的梦里还会出现这些!
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扭曲变形。
宋恋花的身体一点点膨胀异化,皮肤慢慢褪去人类的肤色,取而代之的是暗红带血的花瓣肌理,层层叠叠,四肢逐渐拉长变细,化为缠绕的血色藤蔓,指甲锋利如刀。她的头发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变成腥臭的花藤缠绕在脖颈肩头。
幻视美杜莎。
眨眼间,她变成了一只半人半花的怪物,狰狞、扭曲、疯狂,浑身流淌暗红的汁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泽廷,血盆大口中流淌黏稠的血涎。
而陈泽廷,依旧坐在破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麻木,任由怪物一步步逼近。
半人半花的怪物低下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陈泽廷,无尽的委屈与恨意,述说不清的苦衷。她猛地伸出粗壮的血色藤蔓,狠狠缠住陈泽廷的脚踝,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骨头。
“你藏钱……藏房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疯狂又悲凉的哭诉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她张开布满尖锐獠牙的嘴,獠牙上沾着腥臭的血涎,一口狠狠咬在陈泽廷的胳膊上。
“咔嚓!”
骨节碎裂,声响清晰地传入陈少茗耳中。
藤蔓疯狂收缩,尖锐的花刺扎进皮肉,血肉模糊。怪物一点点将陈泽廷拖向自己,尖牙撕扯啃咬,吞噬着他的血肉。陈泽廷依旧不反抗,不挣扎,眼神空洞,任由自己被一点点拖进腥臭的花腹,血肉模糊,骨节碎裂,最后被彻底吞没。
全程,没有反抗。
似乎这种事情变成理所当然的赎罪。
陈少茗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看着眼前血腥又疯狂的一幕,看着父亲被活活吞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声。
他终于能动了,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拼命往前逃。可刚跑两步,身后的动静骤然停止,死寂得可怕。
陈少茗下意识回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怪物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锁定他:“你要跑哪里啊,我的孩子。”
她伸出粗壮的血色藤蔓,瞬间朝他袭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缠住他的四肢,死死捆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骨头。
“放开我……放开我!”陈少茗拼命挣扎,恐惧与绝望彻底淹没他。
怪物一点点将他拉向自己,尖牙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疯狂的哭诉声在耳边炸开:
“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骗我……”
“明明有钱……明明有房……为什么都瞒着我……”
“我好苦……我好恨……”
“你们都骗我……都瞒着我……”
藤蔓开始疯狂收紧,尖锐花刺不断往皮肉里扎,怪物拼了命地要将他的四肢活生生撕裂扯断。
疼!
刺骨的疼,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尖牙越来越近,腥臭死死裹住他,即将咬下来的瞬间!
“滴滴滴!滴滴滴!”
终端提示音骤然炸响,尖锐得刺破噩梦。
陈少茗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后背和额角全是湿的,冷汗顺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
噩梦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心脏,四肢隐隐作痛,真实得可怕。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少茗捂住脸,指尖冰凉,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敢细想。